“下雨了。”巴娃頭上微微冒汗,右手上戴著的皮手套沾上雨水用來洗臉再好不過了。
稀疏細雨不算下雨,潘嘉園不屑道:“稀稀拉拉好似老漢遺尿。”
天公就躲在老潘頭頂上的黑雲裡,聽得真切,被無端指責前列腺欠佳,乃‘轟隆隆’回罵,迅速佈下更多的烏雲把天遮住,以千千萬萬條水柱用事實回應地上的誹謗者:他老人家身體機能相當不錯。
潘嘉園和巴娃猝不及防,撒腿跑向前方的風雨亭橋避雨。人一到雨就停,這場雨前後也就半分鐘卻足夠把人澆個半身濕。這座橋是容美地界標,潘嘉園十年前來過此橋,當年跟著百戶大人道賀田更年繼位時曾在此歇腳。
再往前,有兩條路可選。走大路要2個時辰的腳程,走躲避峽水路隻要半個時辰。老潘決定走水路。從風雨亭橋到躲避峽要翻過屏山,崖高坡陡路窄,相當難走。想到巴娃少了隻手,攀爬一定艱難。
“巴娃子,現在日頭當空大晴天,躲避峽中溪水定清澈見底,竹筏漂浮水上如懸太空,你之前可曾見過?”
“沒見過。容美太嚇人,沒事誰敢闖他家閻王殿。跟著你潘連長我便不怕,如你所說這景緻難得一見,我們就往屏山走噻。”
躲避峽本容美土官避暑處,在後世突然成了網紅打卡地,歸鶴峰縣,鶴峰是全國少有的交通“五無”縣(無鐵路、無高速、無國道、無機場、無水運),人群不避行路難,洶湧而來隻為看一眼浮遊船,泛空的視覺效果夢幻感十足。隻是沒多久便按著套路來了,野趣變景區,躲避峽改稱屏山峽穀,號稱中國仙本那。
來到河灘上一看,如果把水中央的竹筏換成房子,便真心如同橫斷太空的空中樓閣。得見美景此行不虛。
巴娃取岸上的船鎬去撥來竹筏,正要請老潘登船,幾個半軍半民的容美土民不知從何處現身出來,“何方狂徒膽敢私取我家筏子,怕是皮肉癢癢噻。”
巴娃為容美人言語不敬起了爭執,揚左手甩了對方個耳光,“這耳刮子教你待客之道。”
對手不甘示弱還以雙倍顏色。巴娃覺對方還來的巴掌比他送去的力量要大,數量質量上自己雙雙吃虧,就加力再扇。‘劈啪劈啪’,兩個人站著不動互扇耳光。這叫做文打,巴娃是獨臂大俠,採取如此方式甚公平:看誰先吃不住疼.
潘嘉園拉住巴娃,“不像話。我們是特使,下書來的,不是來打架的。”
巴娃一時半會兒停不下來,“走時曹部長交代我在容美囂張些,不能折了梁山銳氣。”
“滾回去,你不是在揚梁山威風,是在丟梁山的臉。”
於是巴娃如遇大赦般撤退--他可沒膽量赴容美下戰書,礙於曹少命令不敢不去,這個人情心領了這個功勞不要也罷。剛才他乃是耍個小聰明激怒潘嘉園,現在有理由全身而退了。
躲避峽是為捷徑,坐上豌豆尖不消三刻鐘就到了容美司城細柳城。
容美,名號華美。容美,武治昌盛。你全國各地走一遍,看看哪個敢管自己家叫細柳的。細柳二字出自西漢細柳營,你容美田氏是自比周亞夫啊!
施州36司各有各的彩頭。地頭上的閑散漢人編有童謠‘巴東的錢串子,桑植的尖船子。沐撫的漢子會上樹,宣恩的婆姨能耕田’,童謠倒不曾唱到容美,但施州上下誰人不知容美的兵能打,哪個不曉容美的九進堂威風。
九進堂始建於北宋初葉,經曆數次修繕但形製沿襲有大唐雄風,不雕樑畫棟,四層的高閣勝在宏偉氣派。這個就是九進堂,施州衛最恢宏氣派的樓。這個背負雙手站在廳門中央的糟老頭肯定是田更年了。
看他紅布裹頭,身披羈縻宣慰使官服,五彩西蘭卡普束腰,腳上厚底官靴以金線繡花鑲邊。又瘦又小的一糟老頭,比十年前可老多了,都認不出來了。歲月在他額頭臉上刻畫滄海桑田,因缺乏水土涵養,鬆鬆垮垮的樣子,彷彿手指頭一摳就能整張剝下來。
樹皮臉的田更年把火折吹亮,‘咕嚕咕嚕’吸口水煙,歪頭眯眼不正眼看梁山派來的大使。老潘掏出香煙火柴要給周圍人散煙點煙,有人欣喜伸手來接,卻被田更年一聲咳嗽嚇得又縮回去了。
“來者可是梁山使者?”
老潘抱拳行禮,“回宣慰使大人,正是。”
田更年甩甩袖子,“帶去萬全洞府。”
把老潘氣得不行!你好好的爵府九進堂不讓進,讓我去山洞就為給個下馬威,此非待客之道,更顯你田更年氣度小。
田更年爺爺輩選址萬全洞始修城府,到了田更年手裏煥新擴建,親撰碑文命名為“萬全洞府”。萬全洞為天然石灰岩洞穴,半裡地長,此處的半裡地僅指高大寬闊處,而大小洞廳有支洞連通,部分支洞綿延數十裡。前後兩個洞口,後洞口懸於崖壁上,下方有地下暗河從岩壁流出。前洞口在崖底,洞口高20餘米、寬10餘米,建有石質劵門和外圍城牆。
好個潘嘉園,學雲長單刀赴會,跨過五個齊膝高的門檻,聽到一聲男低音的吆喝“起---”,披紅帶綠的盛裝鼓手奮起麒麟臂,把銅釘鑲邊的牛皮大鼓擂響,引得人耳朵管共振發脹,奇癢無比。兩邊士兵把長柄樸刀交叉架起,潘嘉園左手按在手槍槍套上,挺胸膛邁正步,右手敬起軍禮,隨司治衙門書辦洪師也走過刀門。
神氣個屁,老子就當檢閱你家儀仗隊了!
“賜客人座。”
潘嘉園去過許多達官貴人的廣廈豪宅,在別家從沒見過材質如此上乘的硬木桌椅,茶幾映著洞壁上的火把泛出紅色光彩,真是好木料。老潘情不自禁伸手去摸了一摸,田更年看在眼裏,心下著實不喜歡這個少見多怪看什麼都新鮮的土鱉外交官,嘴唇沾口茶,問道:“梁山派你所為何來呀?”
也不多廢話,把最後通牒隔著茶幾遞過去。“三通,通人、通路、通商,限期七天答覆!”
田更年把茶盞重重放下,“好個潘滿禾,如今做的個山賊百夫長怎不知羞恥,若不念你原為千戶手下小旗官,此番定斬不饒!”
“定斬不饒、定斬不饒、定斬不饒….”可容納千人的大洞廳迴音效果極好,將田更年的肅殺擴音擴音再擴音,迴響迴響再迴響。
金戈鐵馬入耳來。
換做一般人見到田更年本尊便頭都不敢抬的,換做假把式如秦舞陽式的,被田更年一番佈置也該嚇尿了,而潘嘉園潘滿禾乃是條真漢子!他應景地聯想起曹少時常掛在嘴邊的唱詞來:他不做鐵騎刀槍把壯聲冗,他不效緱山鶴唳空。
老潘,給你點贊。你他孃的真真一條好漢!
“話不投機啊。既如此潘某告辭,但問田大人可有復函?”
田更年取狼毫沾飽墨汁寫下三個大字:草泥馬,“大禮送客!”
兩邊竄出五六個漢子來,把毫無準備的潘家園掀翻在地牢牢壓住,即便老潘功夫了得,被這多人纏著壓著丁點施展不開。
所謂送別大禮乃是軍杖10記,一頓竹棒子打得老潘皮開肉綻卻不傷筋動骨。田更年還管售後服務,差人將梁山特使擔架擔回梁山。
“田更年的毛筆字相當不錯呀,能進書法家協會嗎?”
難得鉗工也在自己辦公室裡坐著,見潘嘉園躺在擔架上哼哼唧唧便聞風來到瀟灑辦公室,聽瀟灑盛讚田更年字寫得好,拿過來看那三字回帖,“草--泥--馬,是草書吧?有點潦草。這個‘馬’字漂亮。”
“嗬嗬,老潘啊,聽你說田更年瘦小伶仃,寫的字筆鋒淩厲透著骨氣。行書體,依我看寫得最好的是‘草’字那一豎,漂亮!比胡燈的字要好。哎,老潘,麻煩你把胡先生叫來,就說有好茶葉送他。”
聽老潘應了聲卻不見他有動靜,瀟灑抬頭看,省悟到自家的老潘被打得走不了路,擊案道:“定要活捉了田老兒,打他100大板替你報仇!”
胡燈掌管的訴訟接待室(信訪辦兼檢察院兼法院)設在穿越眾辦公房辟給他的半間屋子裏,隻幾步遠,話音剛落老頭兒就到了。他愛茶,身為文人也愛字,反覆欣賞自是讚不絕口,“端的吳帶當風,好字!承董公其昌,頗有其風骨。”
話說我大明選才講究德才兼備。文章好是你才學高,字寫得端正是你品德好,因古訓曰‘字如其人’。話說董其昌17歲參加鬆江府會考寫就一篇佳作,自以為可奪魁,誰知發榜時屈居堂侄之下。乃是鬆江知府衷貞吉嫌他試捲上的字狗刨雞爪,文章雖好也隻能屈居第二。董其昌深受刺激,從此發憤練習書法,初學顏體後習魏晉鍾繇、王羲之法帖,苦練十多年不輟,後成為書法大家。
董其昌大名鼎鼎,上海人,不,泰森等三人的老家鬆江府人氏,當過南京禮部尚書,做過光宗朱常洛的老師,不知道現在在哪兒當官。
怪事了!田更年在窮山惡水的施州衛,董其昌在錦繡江南,他們倆個怎會玩到一塊兒。
“錯不了,老夫絕不會看差。我在浙江為官時與董公信函往來甚密,不會看走眼。這幅字老夫收藏了,莫跟我搶。”胡燈把紙捲起來小心藏與隨身揹著的單肩背布包裡,托起自己的茶壺啜口茶,說道:“胡某來到這施州衛的第二天便聽說了容美,如雷貫耳。今日又有緣得見田更年的題字,這個容美啊…”
鉗工道:“說撒,這個容美你道如何撒。”
“字如其人,我便說田更年文武雙全器宇軒昂,此等人中龍鳳也!但說容美二字則意境超然,此等美名也。”
同意,完全同意,容美,字脫俗,名超凡。
施州衛羈縻司治的名號各有響亮。譬如沐撫原名合辰,《沐撫慕容氏族譜》載,因轄內地勢有“九龍十八阡”,辰屬龍,故名。又有《施州衛誌》載,這裏林木繁盛古樹參天,生長金絲楠木等各種優質木材,萬曆三十五年慕容端木襲位,伐金絲楠以貢,神宗大悅,為表慕容氏忠心責免其歲貢。慕容端木遂取其上表“皇恩寵賜與撫慰,沐浴日月之清輝”改合辰為沐撫,取沐浴皇恩及撫慰之意。
又如桑植、古丈、鹹豐,不光好聽且叫人過耳不忘。鹹豐,甚至被韃清給盜版去做了年號。
就連施州衛最南邊的小小蠻夷長官司也有個十分好聽的名字:花垣。這個花垣在後世隨著一本書一個人的出現而出名,書名《邊城》,人叫沈從文。再後來被小城鳳凰給篡位奪名,須知書中所說的邊城是為花垣。
“哈哈,不光我們,施州衛公認的,境內最好聽最有文化內涵的非容美莫屬。”泰森從司城返回平台,聽到瀟灑辦公室裡人頭攢動便趕著熱鬧進來,見老潘雙臂撐著檯麵伏案而立,情知他這回被田更年打了頓殺威棒。
容美二字自有出處,這種引經據典的事也隻有胡鶴峰能講。
容美,意為位尊者的接納和稱美。取自《六韜·上賢》“奇其冠帶、偉其衣服、博聞辯辭、虛論高議,以為容美。”
容美,霸氣且優美。
瀟灑笑稱道:“我日後若取表字,嗬嗬,定要和田更年商量,請他把容美二字讓給我用。”--“柴容美…”他搖搖頭,“連起來就不好聽了。不如讓給一多,項容美,順溜貫口。”
鉗工便道:“商量個鳥啊,我要,他敢不讓。”
胡燈便又要笑鉗工沒文化了,“名與字須意相同、意相近、意相反、意相順、意相延,一多和容美無論如何攀扯不上。”
鉗工不服氣,“子進和容美也攀扯不到。”
胡燈道,“瀟灑和容美意相延也。”
眾人都笑彎了腰,紛紛指責胡燈的冷笑話殺傷力巨大,他自己沒事人一樣,卻把旁人搞得笑岔氣。一團歡快把鉗工科學家的風骨引將出來,適才聽胡燈稱讚田更年的字‘吳帶當風’,此何解?胡燈便說是自己用詞不當不聽也罷。如此又把鉗工科學家的饞蟲勾引出來,非要打破砂鍋問到底。
北齊曹仲達和唐吳道子善畫佛像,曹筆法稠疊衣帶緊窄,吳則筆勢圓轉衣帶飄舉,故後人概括為‘吳帶當風、曹衣出水’。於是鉗工指責胡燈毫無立場,你胡鶴峰自己寫的一筆字瘦骨嶙峋當為曹衣出水,卻又對田更年的吳帶當風讚不絕口。
胡燈吹鬍子瞪眼道:“老夫喜愛少女清瘦,也愛壯婦圓潤,有何不妥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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