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有如此底氣敢和錢袋子集團耗呢?因為有大明官方國際貿易打下的好底子。什麼好底子呢?外貿利潤率是國內貿易的十倍幾十倍。一口鐵鍋賣到關外,一批絲綢運到西亞歐洲,售價翻3-4番即8-16倍。這不是做買賣,簡直特麼搶錢,太凶殘。憑良心說,不能怪後世約翰牛高盧雞漢斯貓白頭鷹們要反過來盤剝熊貓,那是在報400年前的血海深仇啊。
山西省平陸縣花莊村稷益廟。
此廟全稱東嶽稷益廟,三進院落,規模不大不小。這會兒煙火凋敝荒蕪淒涼,偌大的寺院裡隻兩個值守的道人,餓得兩眼昏花雙腿無力,走路必須扶牆。
彆彆,幾位道長可彆扶牆走著走著就倒地不起,餓斃在我等麵前可就太難看了。造訪的貴客們體諒主人家體弱,令他等臥床休息不必起身陪同講解。
一行人中自有精通營造法式的左山西佈政大人擔任講解,其聲稱廟內的幾處殿宇係混搭風格,有遼金時期所建也有前元木構,而大殿則是我大明手筆。讓這位侃侃而談的懂爺吹去吧,反正趙壽吉是啥都看不明白,你懂爺說這房子是北魏、五代、宋金時候造的,我趙軍門一概偏聽偏信:不都是木頭擱梁架而起,區彆何在哩?
又說大殿內部一樣的混搭風格。據懂爺現場授課,殿內祭祀的三尊神像出自前金朝匠人之手,三者是東嶽大帝、後稷、伯益。不過此三者同廟有些詭異,翻遍全國也找不出幾處來。泰山在各山嶽中興雲致雨顯著,能保佑風調雨順、莊稼豐收。故而東嶽大帝為曆朝曆代尊為主管農業的大神。後稷,黃帝玄孫、周朝始祖、農耕始祖、五穀之神。伯益,助大禹治水並著《山海經》乃是秦朝先祖。
對這三尊神像,老趙隻看出來‘栩栩如生’四字。雕像很寫實,瘦的瘦胖的胖,臉上該有褶子有褶子,臉頰該下垂下垂,眼皮還給分出個單眼皮、雙眼皮。夠精細,很寫實哦。
既然是東嶽稷益廟,三個大神裡肯定東嶽大帝居中,兩邊分彆是誰?神像前的牌位冇了,八成被饑民偷去當劈柴燒了。那麼伯益和後稷誰尊誰卑呢?
一行人中最有學習精神的陝西甘泉知縣王不為向懂爺請教道:“請教上官,既為東嶽稷益廟,是否左後稷右伯益?”
《孟子》篇有說:堯帝時天下洪水,伯益被推舉管理山川鳥獸,後稷教百姓種植五穀,二人乾的都是農業部長的活。後稷最初被祭祀不為農事而以周朝始祖身份,直到宋代於國祀大典上開始配享先農,作為農業神和神農一起供奉。伯益本大禹副手,治水成功後大禹要讓位給他,他死都不答應,就被後人提上神壇。論功績,後稷在伯益之上,當位列左班。
但這個問題難倒了懂爺,因為懂爺也非啥都懂,畢竟他不是懂王撒。這個問題設計諸多變量:單從稷益廟的名號和二者功德想當然的話,必定左稷右益。可這裡變數多了,你得弄清楚神像何時所立?如非本朝塑,還得搞明白遼金元究竟崇左還是崇右?再者此花莊村地處偏僻,當地百姓有自己的喜好偏愛,不一定照著規矩行事。
考證黨赫然行動起來,佈政使上官最愛玩這種文化上的遊戲了,他殿前殿後轉上一轉,便在門廊裡找到了答案。東嶽大帝、後稷、伯益三位農業部長的座次排定乃記錄在案也,請看嘉靖二年立《重修東嶽稷益廟之記》碑,始知大殿在弘治年有過修繕,且明確記載‘神者民之主。東嶽係五嶽之尊…左列伯益垂千古山澤之政;右列後稷貽萬性粒食之原’。而同年立的《重修東嶽稷益廟大功德主》碑的碑額上居然刻有‘永垂不朽’四字。
真是有意思啊!山西佈政使打趣趙壽吉道:“石碑上若無紀年,我隻道是你家梁山司來此做的善事。”
“奇了個大怪了,我道‘永垂不朽’是我那幾個兄弟想出來的,不料卻是老早就有的老詞。”
佈政使眼珠子亂轉,撫須道:“如此,或貴有司林大帥之昨日黃花另有典籍出處?”這位考證黨當下乃有決絕之決定:待忙過這陣子,一定翻遍古早典籍好好考據,說不定古人真就有‘昨日黃花’之說。
這幾位客人肯順路來此廟不為瞻仰神像,為的正殿內壁畫。
殿內嘉靖年所繪壁畫顏色保持得不錯,白描史實堪稱本朝農業百科全書。相比於永樂宮朝元圖濃厚的官氣,雖同為道教壁畫卻是少有的反映世俗生活能看到田間地頭人間煙火之作。
廟裡一方壁,半部農業史!而最讓人感興趣的則是後稷降生故事畫下方、朝覲三聖帝君圖左側的《捕蝗圖》。
畫麵中人物眾多,有屯兵手持刀劍長矛,獵戶揹著捕獲的虎鹿,農夫拿著各式農具好似剛從地裡回來。人群前方一個藍衣農夫手捧盤子,盤中禽鳥一動一靜。其身後兩個壯年農夫怒目圓睜,正咬牙切齒地用力將一隻凶猛猙獰體態巨大的蝗蟲捆綁住並押著前行。畫麵對蝗蟲精進行了強烈誇張,形體與人等高,張口露出滿嘴利牙,雙爪猛蹬作衝狀。而二位農夫咬牙瞪目,一拉一捆將蝗蟲精牢牢擒拿。後麵老翁們神情緊張地觀望著,一個老嫗則雙手合十祈禱著。其他穀神、土地神、報賀的、扛獵物的、簞食壺漿的,傳令兵報告事項,威嚴的將軍站立其後,人物不一而足。
天色陰沉,天是灰濛濛的天,地是黑黢黢的地。幾個文武官員站在昏暗的主殿裡,打著手電探頭探腦七嘴八舌。趙壽吉老眼昏花的看不清楚,便上前一步走,不慎‘哢嚓’將腳下一對疊羅漢中的蝗蟲踩了個稀爛。
“此畫作表現細膩情感真摯。”老趙笑道:“把蝗蟲精誇張到與真人一般大小,可見此地鄉黨有多痛恨蝗蟲哩。”
蝗災與水災、旱災合為農業三大自然災害。在時下農業生產幾乎是靠天吃飯,一些水利設施的興修可以減輕水旱災害,但是對於蝗災來說幾乎無法可施,完全靠人工捕捉,但這顯然於大事無補。因而一有蝗災,難免哀鴻遍野。
眾人走出稷益廟,觀摩《捕蝗圖》帶來的愉悅已消失不見,幾個人臉上隻有愁雲密佈。
山西佈政使一眼看見同行幾個軍爺的坐騎低著馬脖子啃著紅薯藤,乾癟的紅薯藤汁水少味不美,馬兒們卻吃得搖頭晃腦,唇皮外翻,那副吃相也是難看。他其實不是在嫌棄戰馬吃相難看,實在為紅薯藤被馬兒啃食而心有不甘。
“趙大人,你坐騎草料豆子管夠,為何...”
“為何?我之駿馬冇吃過紅薯藤,感覺口感新鮮撒。”
山西省老大歎口氣道:“吃吧,給戰馬吃好過被蝗蟲糟蹋。”
一個兩個三個,漸漸人頭攢動喧嘩震天。百米開外聚攏來大幾十號手持棍棒鋤頭大刀片子的武裝災民,他們虎視眈眈卻又躊躇不前。虎視眈眈為趙壽吉等人的坐騎壯碩和衣甲鮮亮,躊躇不前還是為他們的坐騎壯碩和甲冑鮮亮,故而徘徊在攻與不攻搶與不搶中。
“膽敢打爺的主意,找死!”高迎祥摁緊頭盔,拔出腰刀要策馬去殺。高是太喜歡太信任身上的鎧甲了。他渾身的披掛可非紙糊的,正經按規製打造,不曾偷工減料。以前造反時見著披甲的官兵便心頭犯怵手腳發軟,如今俺高迎祥讓爾等刁民見識見識啥叫做甲士!
“明明見我等披甲執銳,這些人亦不肯輕易散去,足見他們餓傻了,腦子營養不良了。你過去隻行驅趕切毋傷他們性命。”
大帥的命令執行起來很有些難度,隻能打倒打趴下卻不能打死打傷。高迎祥正在把握手上力度時,戚鐵樹、戚銀花兄弟倆搶先一步慷慨解囊,為高迎祥解除困局。二人把隨身攜帶的乾糧儘數散出,讓那些腦細胞處於停工狀態的劫匪們拿了吃食趕緊滾蛋。
造反出身的高迎祥對淪為劫匪的災民主剿,官軍出身的二戚主撫,此情此景可謂倒反天罡了。治下子民不論是捱揍還是接受,都特麼可憐兮兮。身為全省父母官的山西佈政使不禁唏噓感歎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