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增壽迴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他喝了不少酒,臉紅紅的,腳步也有點飄。但他酒量好,這點酒還放不倒他。他推開大門,穿過前院走到正堂門口,他忽然停住了。
燈亮著。
這麽晚了,誰還在正堂?他探頭往裏一看,徐妙錦坐在椅子上。
徐增壽心裏咯噔一下,輕手輕腳地想繞過正堂。
“三哥!”小姑娘幹巴巴的聲音。
徐增壽幹笑一聲:“妙錦,這麽晚了還沒睡?”
徐妙錦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亮亮的。
“三哥迴來了?”
徐增壽有點心虛,不敢看她的眼睛。
徐妙錦慢悠悠地問:“三哥今晚去哪兒了?”
“沒去哪兒。跟朋友喝了點酒。”
“朋友?”徐妙錦挑了挑眉,“什麽朋友?”
徐增壽更心虛了。他本來想撒謊,但看著妹妹那雙眼睛,話到嘴邊又嚥了迴去。他咬了咬牙:“方敬。”
“三哥去找方敬了?”
徐增壽猶猶豫豫地解釋:“不是找,是……是碰巧遇上的。我跟李九江還有朱十二喝酒,正好碰見他。”
徐妙錦看著他,沒說話。徐增壽被她看得發毛,趕緊又說:“我就是跟他喝了幾杯,沒別的意思。”
徐妙錦還是沒說話。
徐增壽心裏有點酸溜溜的。
什麽嘛,這八字剛有一撇,妹妹就向著那邊了?
他故意挺起胸膛,大大咧咧地說:“你放心,三哥幫你出氣了。那小子,被我們灌了個酩酊大醉。你是沒看見,喝到最後,趴桌上就睡著了。抬迴去的!”
徐妙錦的眼睛紅了。
徐增壽愣住了。然後他慌了。
“妙錦?妙錦你怎麽了?你別哭啊!我就是……我就是跟他喝了幾杯,沒灌他!真的!我騙你的!”
徐妙錦抽抽搭搭地說:“你們酒量那麽好,他哪容易跑掉?”
徐增壽手足無措地站在那兒,不知道該說什麽。他這輩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妹妹哭。
“真的真的!沒灌他!我就是逗你玩的!他走的時候就稍微有點晃,但意識還是清醒的,這點酒,迴家睡一覺明天就好了!”
徐妙錦抬起頭,紅著眼眶看著他:“真的?”
“真的!我發誓!哎哎哎!你別不信啊,來,我從頭到尾告訴你,發生了什麽。我不騙你,我一開始是想灌他來著……”
徐妙錦微微側頭,顯然是想聽哥哥繼續說下去。
徐增壽沒辦法,隻好一口氣把今晚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從李景隆怎麽灌酒,到朱柏怎麽來的,到方敬怎麽說的“改土歸流”,當然,還有那首大明湖詩也沒漏下。。
他說到方敬講羈縻政策的時候,徐妙錦的眼睛亮了一下。他說到方敬作的那首“大明湖上有蛤蟆”的時候,徐妙錦忍不住笑出了聲。
徐增壽看著她,心裏不是滋味的。
講到最後,徐增壽說:“方敬說,改土歸流不是一口氣全改,是慢慢來。先挑聽話的改,改一個成一個;不聽話的,先放著,等條件成熟了再改。一代人不行就兩代人,兩代人不行就三代人。隻要方向對了,早晚能成。”
徐妙錦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站起來,在堂內走了兩步,忽然停住:
“妙!妙!妙!真是一勞永逸之計啊!”
徐妙錦心花怒放,誰願意自己未來的夫君是草包呢?現在來看,方郎不僅不是草包,而且還是個大才啊!
徐增壽撓撓頭:“我聽著是有道理。但這不麻煩嗎?原本打一個月就能打完的仗,按他說的,要拖好多年。”
徐妙錦搖搖頭:“三哥,你隻看到了眼前的麻煩,沒看到長遠的利益。”
她走迴椅子前坐下,認真地說:“你打一個月,把人打服了,然後呢?你走了,他們又反。反了再打,打了再反。反反複複,沒完沒了。一百年打三十次仗,花的錢、死的人,比慢慢改多一百倍。”
徐妙錦繼續說:“方敬說的改土歸流,是治本。雖然慢,但改了就是改了。土司變成流官,土兵變成衛所,土民變成編戶。這事早晚能成。”
“而且,還有最重要的一點。”
徐增壽問道:“什麽?”
“改土歸流最大的好處在於,我大明對土人的管控,從虛控變成實治了!
有了流官以後,那邊所有土地、人口與賦稅就直接被納入我大明朝廷了!杜絕地方割據隱患的同時,朝廷通過派遣流官推行法令、興修水利、開辦學校,到時候,那邊跟內地融為一體。誰還再敢造反?”
她看著徐增壽:“三哥,你覺得打一個月就迴來,比這個好?”
徐增壽看著她,妹妹說了那麽多,他其實都沒聽下去,隻是越琢磨越覺得不對勁,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妙錦,你是不會是……喜歡上方敬了吧?”
徐妙錦臉一紅。但是徐增壽還是看著她,等著她的迴答。
徐妙錦低下頭,沒說話。
喜歡嗎?她不知道。她隻知道,第一次見他,是在屏風後麵。
他很有趣。她不懂地獄笑話,但是每一句對死於非命的古人的戲謔,非常戳她笑點,每次想到都忍不住嘴角上揚。
而且感覺不像表麵那麽人畜無害,話裏話外的意思讓她心驚膽戰。
第二次見他,是在橋上。他拉著曹家姐姐的手……
徐妙錦猶豫了會兒,甩甩頭,她不是扭捏的姑娘:
“三哥,我不知道。我隻是覺得……他好像沒那麽討厭。”
徐增壽翻了個白眼,最後還是無可奈何道:“算了,你喜歡就行。”
“誰說我喜歡了?我現在隻是不討厭而已!”徐妙錦有點惱羞成怒。
徐增壽人都麻了,忍不住嘟囔:“你喜歡他什麽啊?就寫出那樣詩的人,你還說不是草包?”
徐妙錦不滿的皺了皺精緻的鼻子:“你懂什麽!這首詩乍一聽粗鄙,但是仔細一品,開篇‘大明湖、湖明大’迴環反複,這首在炫技啊!而且後兩句白描遞進,從湖到荷葉,再到蛤蟆,由遠及近,那麽自然的推進。最後一句‘一戳一蹦躂’更是神來之筆,化靜為動,以動寫靜。全詩不用一句典故,明快易懂,頗有白樂天之風,也有上古餘韻,這是好詩。”
徐增壽目瞪口呆。
方敬如果在這兒,也會目瞪口呆。
好家夥,閱讀理解能這麽做的啊?
小姑娘說完自己的詩歌鑒賞,得意洋洋轉身要離開。
走到門口,她止步停下,迴頭說:“三哥,以後別灌他酒了。”
徐妙錦說完,不再停留。
徐增壽坐在椅子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半天沒動。然後他一邊歎氣,一邊轉身向自己的廂房走起,邊走嘴裏還邊唸叨:
“女大不中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