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監唸完聖旨,笑眯眯地看著他。
“小方探花,恭喜啊!接旨吧!”
方敬抬起頭,看著那捲黃綾,又看看太監,張了張嘴。
“這個……”
太監等著他往下說。
方敬又張了張嘴。
“那個……”
太監的笑容有點僵。
“臣……臣方敬,領旨謝恩。”
他終於把這句話說完整了。
太監鬆了口氣,正要說話,卻見方敬還盯著那捲黃綾發呆。
“方探花?方探花?”
方敬迴過神來,看著他。
“啊?”
太監歎了口氣。
這探花,怎麽看著……不太靈光的樣子?
那些傳言,不會是真的吧?
方敬身居本次殿試高位,自然吸引了一大波仇恨,加上朝官有意無意的推波助瀾,現在小方探花是個草包的事兒,金陵城已經人盡皆知了。
甚至傳到民間,以訛傳訛:今科探花郎其實大字不識一個……
太監忍不住又歎了口氣。
可惜了徐家小郡主啊。
那麽好的姑娘,怎麽就要嫁給這麽個……
他沒敢往下想,隻是拱了拱手。
“方探花,奴婢迴宮複命去了。您好好準備著,等日子定下來,就辦喜事。”
方敬點點頭。
太監帶著人走了。
方晟興奮得滿臉通紅。
“敬兒!敬兒!你聽見了嗎?哈哈!我要跟中山王是老親家了!”
方敬哭笑不得:“爹,重點是這個嗎?”
“對對對,爹忘了,中山王去世了。”
方敬:“……”
“爹,我的意思是,這事兒有沒有商量的餘地?”
方晟很明顯沒跟上兒子的腦迴路。疑惑地看著他。
“我的意思是,能不能不娶啊?”
“兒子,你在想啥呢?別說陛下賜婚,就是陛下賜死……額,青鳶,對不起啊!總之是沒得商量的。”
青鳶微微福了一禮,淡淡一笑,表示不在意。
方敬沒說話。
現在他成了以前學的課本裏“封建禮教”的一部分了啊。
方敬長籲一口氣。
聖旨一下,他就得娶。
不管他願不願意,不管對方願不願意。
他想起了徐妙錦。
她會願意嗎?
她肯定也不願意吧。
那麽聰明的一個姑娘,嫁給自己,她能願意?
方敬正準備迴頭看看青鳶的反應。
門外又有了聲音。
“報——!老爺,公子,中山王府來人了!”
中山王府?這麽快?
父子倆對視一眼,同時往外走。
剛走到正堂門口,就見一群人已經進了院子。
為首的是中山王府的管家,徐忠。
方敬認得他。
上次徐家送迴帖的時候,來的就是這個人。
那時候徐忠雖然禮數周全,但是很明顯可以看出那種倨傲,但是這次……
徐忠走到正堂門口,看見方晟,二話不說,直接跪了下去。
“小人徐忠,給親家老爺磕頭!”
方晟嚇了一跳。
徐忠磕完三個頭,才站起來。
然後他轉向方敬,深深作了一揖。
“見過姑爺。”
“徐管家不必多禮。”
徐忠直起身,臉上帶著笑。
身份變了,態度自然就變了。
古今皆然。
方敬在心裏歎了口氣。
徐忠身後還跟著幾個人,抬著幾個箱子,整整齊齊地擺在院子裏。
“這是……”方敬疑惑
徐忠恭恭敬敬地說:
“迴姑爺,這是小郡主的年庚八字,還有一點薄禮,不成敬意。”
他說著,從袖子裏取出一個泥金紅全柬,雙手呈上。
“這是幹啥用的?”方敬奇道。
徐忠幹咳一聲。
“姑爺,這年庚八字,是納吉用的。等迴頭找先生合一合,看看吉日。”
納吉?
納尼??
這麽快的嗎???
方敬啥都不明白,但是好歹方老爺是結過婚的,有點為難道:“難為你過來‘傳紅’了,可是我們這邊剛剛得知的訊息,啥也沒準備呢。”
徐忠連忙說:
“親家老爺不必著急。小人是來送年庚的,不是來催迴禮的。等親家老爺準備好了,派人知會一聲,小人再來取便是。”
“這……這怎麽好意思?”
方晟想了想,忽然朝裏麵喊了一聲:
“阿福!阿福!”
阿福從旁邊跑過來。
“老爺?”
“去,把我房裏那個匣子拿來!就是那個紅木的!”
阿福應了一聲,一溜煙跑進去了。
不一會兒,他捧著一個紅木匣子出來。
方晟接過匣子,開啟,從裏麵抓出一把金銀錁子,塞到徐忠手裏。
“來來來,這是賞錢!別嫌少!”
徐忠愣了一下,連忙推辭。
“親家老爺,這怎麽使得……”
“使不得也得使!你來一趟,總不能讓你空著手迴去!”
徐忠推辭不過,隻好收下。
他掂了掂手裏的金銀錁子,分量不輕。
這位親家老爺,出手倒是大方。
他臉上露出真誠的笑容。
“多謝親家老爺賞賜。”
方晟擺擺手。
“客氣什麽!以後都是一家人!”
徐忠笑著點頭。
然後他忽然想起什麽,轉身走向那些箱子。
“對了親家老爺,姑爺,這幾樣東西,是小郡主親自挑的,說是送給姑爺的。”
方敬愣了一下。
“親自挑的?”
徐忠點點頭,開啟其中一個箱子。
裏麵是一套文房四寶:筆、墨、紙、硯,整整齊齊地擺著。
“這套文房四寶,是小郡主從自己的收藏裏挑的。這方硯台,是端溪老坑的,當年老太爺留下的。”
他又開啟另一個箱子。
裏麵是一套衣裳,紫色的直裰,料子柔軟,闆闆正正。
“這套衣裳,是小郡主親手選的料子。”
方晟在旁邊湊過來,看了看那套衣裳,又看了看方敬。
“敬兒,這料子不錯!顏色襯你!”
徐忠見方敬不語,忍不住開口:
“姑爺?姑爺?”
方敬迴過神來。
“啊?”
徐忠笑了笑。
“姑爺若是不喜歡,小人帶迴去換別的。”
方敬連忙擺手。
“不是不是!喜歡!很喜歡!”
……
夜已經深了。
方敬躺在床上,盯著房梁發呆。
屋子裏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香氣,是青鳶剛才點的熏香。從金陵最大的香鋪買的,驅蚊安神。
方敬腦子裏亂糟糟的,全是今天的事。
青鳶站在床邊,正在收拾東西。她的動作很輕,幾乎沒有聲音。
方敬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青鳶。”
青鳶停下動作,抬起頭。
“公子?”
方敬沉默了一會兒。
“你……怎麽看?”
青鳶愣了一下。
“公子說的是……”
“今天的事。賜婚的事。”
青鳶微微一笑:“奴婢恭喜公子。徐家小郡主,奴婢以前見過。”
“幾年前,奴婢家裏……還沒出事的時候,跟著家父去徐家赴宴。那時候見過小郡主幾次。”
“比奴婢漂亮得多。那時候她才十一二歲,就已經是滿堂賓客都忍不住多看幾眼的人物了。”
方敬沒說話。
青鳶又說:
“而且聰慧。席間有長輩考她詩文,她對答如流,一點都不怯場。奴婢記得,當時有人誇她,說‘徐家有此女,勝過十男兒’。”
她頓了頓。
“這樣的女子,嫁給公子,是公子的福氣。”
方敬看著青鳶。
她的臉上隻有平靜。
唉!
自作多情了啊!
方敬還以為現在和青鳶是戀愛前的曖昧期呢……
忽然有點煩躁。
“睡覺吧。”方敬道。
青鳶輕輕應了一聲。
燭火滅了。
屋子裏陷入黑暗。
方敬是個沒心沒肺的人,就算是天大的事情,也不影響他今晚睡覺,很快,他就陷入了沉睡。
夜更深了。
三更的梆子聲從遠處傳來。
“天幹物燥!小心火燭!”
黑暗中,青鳶睜著眼睛。
她側躺在床上,麵朝牆壁,一動不動。
幽幽歎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