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巽誌捧著已經擬定好的黃榜,小心翼翼地呈到禦案前。身後跟著陳性善等幾人,一個個垂首肅立,大氣都不敢出。
朱元璋接過黃榜,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六十一個名字,二甲三甲的名次排得清清楚楚。一甲三名:狀元韓克忠,榜眼王恕,探花焦勝三人的名字用朱筆圈定,端端正正寫在最前麵。
朱元璋看得很慢。
每看到一個名字,他就在腦子裏過一遍這個人殿試時的表現。哪個字寫得好,哪個策問答得實在,哪個長得順眼,他都有印象。
看到最後,他忽然問了一句:“那個方敬呢?”
高巽誌心裏一緊,麵上卻不敢顯露,恭敬答道:“迴陛下,方敬在二甲第二十九名。”
朱元璋低頭找了找。
果然。
他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好一會兒,沒說話。
高巽誌偷偷嚥了口唾沫。身後的陳性善更是連呼吸都放輕了。
“把他的卷子拿來。”
高巽誌一愣,連忙應道:“是。”
他轉身從案上那一堆卷子裏,翻出方敬的那一份,雙手呈上。
朱元璋接過來,展開,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殿內沒人敢說話。
朱元璋看得很仔細。
朱元璋把卷子看完,又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然後放迴案上。
“行了,”他擺擺手,“下去吧。”
高巽誌如蒙大赦,連忙躬身道:“臣等告退。”
幾個人躬身退到門口,正要轉身出去,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
“等等。”
高巽誌的腳步頓住了。
他轉過身,垂首道:“陛下有何吩咐?”
朱元璋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朱元璋忽然伸手,又把方敬的卷子抽了出來。
高巽誌的眼皮跳了一下。
朱元璋站起來,背著手,在殿內踱了幾步。
高巽誌幾個人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隻能垂著頭等。
朱元璋忽然站定。
他轉過身,走迴禦案前,然後把方敬的卷子放到一甲那一堆裏。
“行了,下去吧。”
六月十八日。
午門外,已經黑壓壓站了一大片人。
辰時。
午門緩緩開啟。
禮部官引著眾貢士魚貫而入,來到奉天殿前丹墀之下。
殿內,文武百官已經按班站好。
一套禮儀走完,眾人起身,垂首而立。
傳臚官展開手中的黃榜,高聲喊道:
“諸位貢生聽宣。皇恩浩蕩、開科取士,為國掄才,出身莫問。今洪武三十年丁醜科殿試結束,由陛下策試天下貢士,欽賜一甲進士及第三名,二甲進士出身二十九名,三甲同進士出身二十九名,如下……”
“洪武三十年丁醜科殿試,賜進士及第第一甲第一名——韓克忠!”
“賜進士及第第一甲第一名——韓克忠!”
“賜進士及第第一甲第一名——韓克忠!”
一甲的三名都是唱名三次。
人群中一陣騷動。
“賜進士及第第一甲第二名——王恕!”
鴻臚寺官的聲音繼續:
“賜進士及第第一甲第三名——”
方敬漫不經心地聽著,心想探花是誰來著?焦勝還是……
“——方敬!”
方敬愣住了,一時竟不知道上前謝恩。
在他前麵的貢士迴頭低聲提醒:“敬之,叫你呢!快上去!”
方敬迴過神來,低聲道謝後,連忙從人群裏走出來。
“臣方敬,叩謝皇恩。”
傳臚官繼續唱名。二甲、三甲,隻要念一遍了
“賜進士出身第二甲第一名——焦勝!”
“賜進士出身第二甲第二名——蔡彧!”
……
方敬整個人都是懵的。
他怎麽就成了探花了?
朱元璋是不是瘋了?
還是他看錯了卷子?
待唱名完畢,樂聲又起,百官及新科進士再行三跪九叩大禮,最後由皇帝賜下‘大金榜’,交由禮部懸掛於午門外三曰。
一切禮儀完畢,一些公卿大臣也紛紛來到新科進士們麵前,拱手道喜。
都不容易啊!
想想當年,自己也是這麽過來的,誰不知道今天纔是人生第一大喜事?
所有進士都喜氣洋洋,互相道喜。
狀元韓克忠是兗州府人,算是方敬老鄉,他主動過來對方敬打招呼:“敬之!”
“守信兄!恭喜狀元及第!”
“哈哈,僥幸僥幸!走,剛才太監過來提醒我等了,去更衣,馬上要遊街誇官了!敬之相貌堂堂,這個探花郎真是實至名歸!”
遊街誇官,穿紅袍、帽插宮花,騎著高頭駿馬,在皇城禦街上走過,接受萬民恭賀。
“中狀元著紅袍,
帽插宮花好啊好新鮮哪。
我也曾赴過瓊林宴,
我也曾打馬禦街前~”
說的就是這讀書人至高無上的光榮了。
方敬跟著韓克忠往裏走,已經緩過來了。
慌個鳥!探花就更有統戰價值了!
更衣的地方在奉天殿東側的值房,已經有太監候在那兒了。見三位一甲進來,連忙迎上前,滿臉堆笑。
“三位貴人請,衣冠已經備好了。”
方敬抬眼一看,三套嶄新的冠服整整齊齊擺在那裏。
狀元服是大紅羅袍,胸前繡著孔雀補子,腰帶是銀的,頭上戴的是二梁冠。榜眼和探花也是大紅羅袍,隻是補子略有不同:他那個探花的補子,是鷺鷥。
太監伺候著三人更衣。
等他穿戴整齊,往銅鏡裏一照:大紅羅袍,銀帶烏紗,麵如冠玉,目若朗星。
確實很帥!
方敬又瞟了瞟榜眼王恕,這老兄歲數不小,四十多了,而且長相……一言難盡,現在還激動地哆嗦呢。
三人由高巽誌親自送到了午門外,向承天門走去,其他進士在左側官道上等候,這也是一甲三人的殊遇,他們可以走道路正中,皇帝才能走的禦道上,而其他人,隻能在旁邊走了。
韓克忠站在c位,比王恕和方敬稍微領先半步,意氣風發。
方敬在後麵無語。
大哥你走快點行不行!好曬啊!好熱啊!怎麽走一步晃三步的?
他不理解,其他人卻能共情。
這可是這輩子唯一一次啊!
十年寒窗,無論寒暑,此刻是最好的迴報,哪個讀書人沒夢到這一刻?
但是隻有他們三個人才能夢想成真。
甚至,韓克忠此時都分不清此時是他在夢裏還是現實裏。
他捨不得走得太快,不想夢那麽早醒。
出了承天門,三匹高頭大馬已經備好。
清一色的白馬,披著紅綢,掛著金鈴,陽光下閃閃發光。
方敬看著那馬,心裏有點發怵。
他上輩子騎過馬嗎?
騎過。
在景區,有人牽著,走了五十米。
現在這馬,看著比景區那匹高了一頭。
方敬咬咬牙,踩著馬鐙,一使勁上去了。好在身體有肌肉記憶。
馬動了動,他晃了一下,趕緊抓住韁繩。
鑼鼓聲響起。
“新科進士遊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