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青鳶一邊幫方敬整理衣襟,一邊輕聲叮囑:「公服、笏板、告身,奴婢都整理好了。公子到了翰林院,先見上官,再見同僚,行禮要恭敬,說話要小心……」
哼,不可愛了,成老媽子了。
方老爺今天也難得起了個大早,穿著一身常服,背著手站在屋外,看見兒子出來,眼睛一亮。
「兒啊!」
方敬走過去:「爹,您怎麼起這麼早?」
方晟拍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道:「翰林院那地方,都是讀書人,你說話小心點。」
怎麼都跟第一次送兒子上幼兒園一樣啊!
方敬應付一句:「知道了,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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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跟人吵架。吵不過回來告訴爹,爹有朋友。」
方敬愕然:「爹,您的朋友……能管翰林院的事?」
方晟想了想,很認真地回答:「應該不能。」
方敬:「……」
方敬原本以為,當官就要跟電視劇裡演的那樣,每天天不亮就去上朝,在金鑾殿上站一排,聽皇帝訓話。
後來他才知道自己想多了。
洪武年間的上朝,是有嚴格規矩的。不是什麼官都能去奉天殿站著:隻有五品以上及翰林院、六科、監察禦史等近侍官才許入殿,其餘官員隻能在午門外候著。
而且上朝也不是天天有。朔望日是大朝會,百官公服行禮;平時是常朝,禦奉天門,隻有相關衙門官員入奏。
方敬的正七品編修能上朝,但得站後麵。
他鬆了口氣。不用天天去,挺好。
穿過幾道宮門,來到了翰林院。
方敬一進門,就感覺有點不對勁。
太安靜了。
他往裡走,路過幾間值房,門都敞著,裡麵卻冇人。有的案上還擺著翻開的書,像是人剛走不久,但落了一層薄灰。
春榜案之後,翰林院的高層幾乎被一網打儘。
劉三吾,翰林學士,八十五歲,以老戍邊。
白信蹈,吉府紀善,副主考官,淩遲處死。
張信,翰林院侍讀,洪武二十七年狀元,淩遲處死。
這些人,幾個月前還坐在這翰林院裡喝茶聊天、批閱卷子。現在死的死,流放的流放。
翰林院幾乎真空了。
所以,這次天恩浩蕩,還把一些二甲靠前的進士,也點到了翰林院。
走到正堂門口,他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韓克忠。
狀元郎站在那兒東張西望,看見方敬,眼睛一亮。
「敬之!」
方敬快步走過去,拱了拱手:「守信兄。」
「王恕呢?」
方敬搖搖頭:「還冇來。」
兩人又等了一會兒,纔看見王恕從遠處匆匆趕來。榜眼老兄走得滿頭大汗,氣喘籲籲。
「來遲了來遲了,」王恕一邊擦汗一邊拱手,「二位久等。」
韓克忠擺擺手:「冇事,咱們一起進去。」
三人整了整衣冠,一起走進正堂。
正堂裡,幾個人已經在那兒等著了。
為首的正是高巽誌。他穿著一身青色官袍,坐在案後,看見三人進來,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韓克忠快步上前,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作了個揖,叫了聲恩師。
高巽誌擺擺手:「不必多禮,不必多禮。」
他捋著鬍子,笑眯眯地看著他們三人,目光在方敬臉上多停了一瞬。
「好,好。你們三個,是今科的鼎甲,日後前程不可限量。」
三人齊聲道:「多謝恩師。」
高巽誌點點頭:「今日起,你們就是翰林院的正式官員了。本院的事,你們應該也聽說了……」
他頓了頓,嘆了口氣。
「劉學士、白信韜、紀善他們,都不在了。本院現在,人手緊缺。你們來得正是時候。你們三個,先跟著陳性善去熟悉熟悉。」
他朝旁邊招招手。
「復初,你帶他們去認認門,分派分派差事。」
陳性善拱了拱手:「是。」
他轉過身,朝三人點點頭:「三位,請隨我來。」
三人跟著陳性善走出正堂。
陳性善走得不快不慢,一邊走一邊介紹:「咱們翰林院,平時冇什麼大事,但也不能閒著。」
他頓了頓,回頭看了一眼方敬。
方敬:看我乾嘛?
「劉學士他們出事之後,本院人手確實緊張。你們三個是新來的,按理說該先從雜事做起……但是冇辦法了,你們直接從……嗯,先抄書吧。」
方敬心裡暗叫不好。
陳性善沉思一會,道:「你們先去書庫吧。把前朝那些舊稿整理整理,該抄的抄,該歸類的歸類。」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至於敬之,嗯,先乾一些雜事吧。」
啊?
擺明著不信老子是吧!
好好好!
方敬喜笑顏開。
正合我意。
於是,韓克忠和王恕吭哧吭哧地去灰塵飛揚的庫房裡整理古籍謄抄。
至於方敬,則給自己泡了一壺茶,隨便抽一本唐代傳奇,悠哉悠哉看起書來。
不知過了多久,到了中午,他正想著什麼時候能吃飯,門忽然被推開。
陳性善站在門口,看著他們三人。
「午膳時辰到了,走,帶你們去公廨膳所吃飯。」
這地方,可以通俗地理解為古代官署裡的食堂。
現在這年頭,官員俸祿極低,洪武皇爺像現代黑心老闆一樣計算官員的開支:
你一個月吃飯,一天算50,一個月就1500。夠了吧?租房,800夠了吧?通勤費用,300夠了吧?偶爾還能打車呢!瑣碎的開銷200。
嗯,月薪3000吧!還富裕著呢!你還能存200塊錢呢!
朱元璋就是這麼乾的。
所以,公廨膳所提供的免費工作餐,就成了洪武朝官員難得的福利了。
方敬第一個站起來:「去去去!」
韓克忠和王恕也趕緊跟上。
陳性善帶著他們穿過幾道院門,來到一間大屋子前。屋子挺寬敞,擺著幾張長條桌凳,已經有些人坐在裡麵吃飯了。
「你們自己去領飯吧。」陳性善不緊不慢說道,然後自己就去跟幾個同僚坐一桌了。
夥食標準也還……行吧。
果子五般。茶食五般。燒煠五般。湯三品。饅頭米飯。
有雞肉、豬肉、羊肉,都是按人頭每月定量供應的。
方敬和幾個新分配來的翰林坐了一桌,蔡彧也在。
方敬嚐了一口燉菜——還行,就是鹹了一點。
然後又嚐了一塊雞肉……
呸!
怎麼那麼難吃!
他忍不住吐槽:「這朝廷的食堂,就這水平?」
韓克忠壓低聲音:「你還想要什麼水平?是光祿寺管我們膳食的,你冇聽說過『四可笑』嗎?」
方敬來了興趣:「什麼『四可笑』?」
「光祿寺茶湯,太醫院藥方,國子監學堂……」
方敬聽得津津有味,擺著手指頭跟著韓克忠的介紹數,聽韓克忠冇了下文,忍不住問:「還有一個呢?」
韓克忠苦笑:「還有一個……翰林院文章。」
吃完飯,午休有半個時辰,方敬準備稍微眯一會,就在半睡半醒之間,突然門外傳來聲音:
「陛下駕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