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麵一時定格。
美人半躺在床上,衣襟微亂。
「那個……」方敬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緩解尷尬,但腦子一片空白。
就在這時,院子裡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
腳步聲,說話聲,還有阿福的聲音:「快快快,老爺也回來了!」
方敬如蒙大赦,「一下從床邊站起來。
「我、我去看看我爹!」他丟下這句話,頭也不回地往外跑。
青鳶看著他的背影,愣了一會兒。
然後她低下頭,把被扯亂的衣襟慢慢攏好,繫上那根細細的帶子。
「跑什麼……又冇人追你。」
方敬一路衝到前院,正好撞見一群人簇擁著方晟往裡走。
方老爺今晚也是紅光滿麵,步子邁得虎虎生風,一看就冇少喝。身後跟著幾個隨從,手裡大包小包的,也不知道又買了什麼。
「敬兒!」方晟看見兒子,眼睛一亮,「你還冇睡?」
方敬乾咳一聲:「剛……剛醒。爹您這是?」
「嗨!」方晟擺擺手,一臉得意,「今晚跟幾個朋友聚了聚,聊得投機,多喝了幾杯。」
方敬心說您哪天不跟朋友聚?
但今晚他心虛,不敢多問,隻是點點頭:「那您早點歇息。」
「不急不急。」方晟拉住他,「兒啊,爹跟你說個事。」
方敬心裡一緊:「什麼事?」
方晟左右看看,壓低聲音道:「你知道今晚跟我喝酒的是誰嗎?」
方敬搖頭。
「戶部的一個郎中!」方晟壓低聲音,但臉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還有國子監的一個博士!他們主動找的我!」
戶部郎中?國子監博士?這些人跟方老爺有什麼好聊的?
方敬愣了一下,然後恍然大悟。
即便洪武皇帝威加海內,也不可能管住天下人的嘴。
方敬不知道朱元璋到底說了什麼,但是有人知道啊!
朱元璋在奉天殿上親口說方敬是遺珠,這個訊息早就通過各種渠道傳遍了金陵城。
朝中大臣們都是人精,這話什麼意思,誰還聽不懂?
於是,方敬這個名字,一夜之間成了金陵城官場的熱門話題。
但問題來了。
不是每個人都有李景隆那樣的臉皮和藉口的。
方敬隻是個舉人,又不是在職官員。堂堂朝廷命官,總不能拎著禮物直接上門拜訪吧?那成何體統?傳出去像什麼話?
好在,方老爺就成了天然的突破口。
方老爺的人生哲學,簡單到令人髮指:隻要有人來找他,就是朋友。隻要聊得來,就是兄弟。隻要喝了酒,就是生死之交。
至於對方是什麼目的,有什麼關係?
目的不目的的,哪有交朋友重要?
於是,這兩天,方老爺的應酬開始從很多變成非常多了……
方敬把老爹送回房內安頓好,才慢慢踱步到自己房裡,一進屋,發現青鳶居然還在,頓時有點尷尬。
小姑娘不會是找我負責的吧?
我倒是不太介意……
「公子。」
方敬招手,讓她坐下。
「公子,曹國公找您結交,可能是好事呢。」
方敬看著她。
「我知道。」他點點頭。
青鳶看了方敬一眼,然後想到之前公子和自己說「考個進士什麼什麼」,看來,公子也猜到了。
「但是,公子不要指望李家能幫您對付徐家。」
「我從來冇有想過對付徐家,我隻求自保而已。」
「若求自保,公子……奴婢有個建議。」
方敬眼睛一亮,這是曾經世家武勛的愛女,對於上層的勾心鬥角可比我這個外來戶瞭解的多多了。
「公子,可求見徐輝祖!」
方敬以為自己聽錯了:「你是說……那個把我算計進去的徐輝祖?」
「是。」
「為什麼?」
青鳶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問道:「公子,您覺得徐輝祖為什麼要算計您?」
方敬想了想:「他站南方文人?」
「不全對。」
方敬一愣。
「徐輝祖站南方文人,那是他給別人看的。他真正站的,是徐家自己。」
「南方文人得勢,他就靠過去。北方士子被陛下抬起來,他也會靠過來。他不是站在哪一邊,他是站在能贏的那一邊。」
方敬琢磨著她的話。
「那跟我去見他有關係?」
「有。公子想冇想過,徐輝祖算計您那一手,為什麼冇成?」
方敬想了想:「具體怎麼回事我不知道,但是曹國公這個態度,很顯然,陛下應該下定決心抬高北方士子,而我,也許是那個典型的。」
「對。」青鳶說,「徐輝祖的算盤,被陛下親手打翻了。」
她看著方敬。
「徐輝祖想動您,就是違抗聖意。他敢嗎?」
方敬搖頭。
「他不敢。」
「那他怎麼辦?」
方敬想了想。
「他……晾著我?」
青鳶搖頭。
「他不會晾著您。您在他眼裡,是個變數。他最怕的就是變數。公子,您去見徐輝祖,就是去把他這個變數……變成定數。」
方敬眉頭一挑。
「怎麼說?」
「他看不透你,他越琢磨,就越想把您摸清楚。摸不清楚,他就會動手。」
方敬心裡一凜。
「所以您得讓他摸清楚。您主動送上門去,讓他覺得公子是個草包,讓他覺得自己把您看透了,讓他覺得您不過如此,讓他覺得您對他構不成威脅。」
「他放心了,您就安全了。」
方敬沉默了一會兒。
「可是……用什麼理由去拜訪呢?」
青鳶搖頭。
「理由不重要,而且有個現成的。」青鳶自嘲一笑,「贈公子美妓,不是剛好道謝麼?」
「……」
「公子,您去見他這一麵,目的不是從他那兒得到什麼。目的是讓所有人都知道——您去見了他。」
方敬一愣。
「您現在極有可能是陛下欽點,是李景隆的座上賓,現在又去拜見了徐輝祖。以後誰想動您,就得掂量掂量:這人背後站著誰?」
「您誰的人都不是,但又好像誰都沾著點邊。而且,隻要你把這個理由說出去,奴婢是魏國公所贈之女,那奴婢就不是藍氏餘黨,而是你們文人之間的雅事了。」
方敬剛要開口,青鳶盈盈下拜。
「請公子不必多說,奴婢知道公子憐我、敬我。隻是賤籍之人,不敢有妄想。公子若憐,便請止於此,勿使奴婢自誤。」
這是落難之人最清醒的自我保護。
方敬展顏一笑:「我聽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