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烏篷船從胭脂河順流而下,直抵秦淮最為繁華之地,國子監。
船頭處的陳銳神色淡漠的看著兩岸的高樓矮舍,此地為應天府學,也是南京國子監所在地,周圍最多的是青樓楚館。
傳來令人作嘔的嘔吐聲,一名身穿儒衫的士子正趴在岸邊大吐特吐,臉麵潮紅,身側是兩個嘻嘻而笑的女子。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超順暢,.任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直把杭州作汴州。」身邊的徐渭麵無表情的如此評價。
陳銳反而輕笑了聲,本來就不是所有人都有責任感的。
徐渭、沈煉這些人的責任感來自於他們士子的身份,還有很多東南人的責任感來自於他們先輩悲慘的命運。
而陳銳的責任感來自於使命感,一個穿越者的使命感。
既然來到這個時代,那就要做些什麼,如今的局勢被很多人評價為類南宋。
陳銳倒覺得更像是北宋,畢竟明朝現在還沒丟掉山西、河南和部分山東。
他更清楚,如果歷史的車輪依舊沿著固定的軌道,那麼韃靼擁有北地數十年後,一個叫努爾哈赤的女真人會扶搖而起。
這麼比較的話,如今的明朝是北宋,如今的韃靼算是遼國,而後金就是金朝了。
一旁的徐渭突然開口說:「若是陛下當日留在洛陽或汴梁……」
「天子守國門嗎?」陳銳嗤笑了聲,「已無膽氣。」
天子守國門,丟掉了京師,嘉靖帝膽氣全無,還敢留在距離前線不遠的洛陽、汴梁嗎?
烏篷船穿過最為繁華的地帶,一直向前,在一處小小的碼頭停下。
陳銳看著搭好的船板,「你答應過的。」
「那是自然。」徐渭有些不耐煩,「罵他一頓有何用,就算是殺了他,又有何用?!」
陳銳點點頭,踏著船板下了船,在一個青衣僕人的指引下過了兩條街,走進一處小院。
一個身材瘦削的中年人正在自斟自飲,天色尚未全黑,桌麵上點著三根長長的蠟燭,一旁的案上也點著大燭,將屋子照的亮堂堂一片。
聽見響動,手持酒盞的中年人抬頭看來,正與陳銳視線交集。
對視良久,中年人揮手斥退下人,緩緩一飲而盡,「雖身量頗高,但看不出有尉遲叔寶之勇。」
陳銳細細打量,眯著眼道:「聽聞你短項肥體,不類其父,倒是大謬。」
這位中年人就是如今的工部侍郎嚴世蕃,自京師淪陷後,小半年的奔波、逃亡、勞累讓他完成了一次效果極佳的減肥,脖子上的肥肉都沒了。
嚴世蕃冷笑了聲,看了眼陳銳身後的徐渭,「你告訴沈煉,這筆帳我會跟他算。」
當日沈煉在揚州痛毆嚴世蕃,徐渭就在邊上呢。
「你我之間,深仇大恨。」陳銳開口道:「你倒是有些膽氣,居然真的敢見我。」
嚴世蕃又斟了杯酒,「周邊我安排了近百人,你若敢動手,難逃一死。」
「你不通軍略,所以導致淮東大敗,你不歷戰陣,不知廝殺。」陳銳搖搖頭,「即使我此刻殺了你,也有把握殺出一條血路。」
眯起的雙眼透出的寒光,微微弓起的背脊,透骨的殺氣蓬勃而出,讓嚴世蕃這個曾也被韃靼騎兵追殺的文人也能清晰的感受如若實體的殺氣。
嚴世蕃喉頭動了動,片刻之後才用沙啞的聲音說:「不用說這些,若是你要殺了我,就不會帶徐文長一起來。」
短暫的言語交鋒後,陳銳在嚴世蕃的對麵坐下,將腰間的長刀豎著靠在桌側。
徐渭並沒有坐下,而是站在陳銳的側後方。
「給他。」
徐渭從袖中取出一封信,丟在了桌上。
嚴世蕃眉頭微蹙,開啟看了幾眼,嘴唇微抖,「你要什麼?」
真不愧是歷史上攪風攪雨的人物啊,隻是看了信,立即就理清了思路,直接一桿子捅到陳銳喉間。
這是去年末升任兵部左侍郎張時徹寫給陳銳的私信,信中先讚譽陳銳魚台一戰的功勳,後提及有意向朝中舉薦陳銳……或參將,或遊擊將軍,這已經是明軍中的高階軍官了。
張時徹此人知兵事,早在嘉靖十二年就出任臨清兵備道副使,嘉靖二十六年在四川平定叛亂,升任兵部侍郎。
張時徹之所以會給陳銳寫這封信,是因為他是寧波鄞縣人,與陳銳是同鄉。
為什麼寫這封信,自然不可能是因為鄉誼,張時徹有可能是為國舉才,但更有可能是為了拉攏。
而張時徹是嘉靖二年進士,徐階的同年,並且正是因為徐階入閣,才間接的得以升任兵部左侍郎,如今掌兵部事。
雖然徐階在關鍵時刻選擇了和嚴嵩同樣的立場,但其實選擇的不是嚴嵩,而是嘉靖。
張時徹要招攬一位已經名聲鵲起,並且曾經力挽狂瀾擊敗韃靼的將領,這如何不讓嚴世蕃警惕。
甚至於,嚴世蕃還聯想到瞭如今閉門不出的裕王……誰知道徐階到底與裕王之間是什麼關係?
張時徹是為了徐階招攬陳銳,還是為了裕王招攬陳銳?
實際上,如今的嚴嵩和徐階,是各個方麵的敵手。
而最大的矛盾,也是最不明顯同時也不能擺在明麵上的,就是皇儲之爭。
河南一戰後,不管徐階願不願意,都已經在某種程度上與裕王撕扯不開了,而嚴嵩隻可能選擇景王。
這是你死我活的大事,而這種大事,如果不通過正常的手段,那麼軍權或者一名手握精銳的將領,將是一枚分量極重的棋子。
而現在陳銳卻將這封信送到了自己麵前,一方麵是示意沒有接受張時徹的招攬,另一方麵,自然是要做交易的。
所以嚴世蕃才脫口而出,你要什麼?
「沈束。」陳銳乾脆利索的說。
長時間的沉默,嚴世蕃久久的盯著不時跳動的燭火,突然輕聲道:「一筆勾銷?」
陳銳嘴角勾起了一絲弧度,用譏諷的口吻說:「還未到就寢的時辰,你就已經做夢了?」
「你覺得,周君佐以及兩百至死仍舉刀的士卒會答應?」
「你覺得,山東、徐州、淮東那些家破人亡的百姓會答應?」
「你我之間,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絕無迴旋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