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慣以仁義示人
沈煉反應過來了,陳銳有誌,有收復北地之念,有驅逐韃虜之念,而徐唯學雖也率軍擊倭,但是為了海貿,為了賺錢,兩者是有本質區別的。
「所以,想從崇明島徵收海稅,隻怕難為之?」
「即使徐唯學低頭,也是杯水車薪,若苛以重稅,可能倭寇再起。」嚴世蕃點頭道:「但如今朝中財用不足,戶部叫苦連天,若是再節流————」
嚴世蕃摸了摸自己的短頸,「惹得倭寇再起,或是設法節流,隻怕大好頭顱不翼而飛。」
沈煉嘴角抽搐了下,知道對方說的有道理。
倭寇再起,肯定不敢攻有護衛軍把守的海州、舟山,隻可能是兩者之間的蘇鬆、揚州一帶。
蘇鬆向來是財稅重地,別說如今,就是明廷南遷之前,也是天下重地,而且還是徐階老家。
而揚州————如今舟山鹽已然不繳納鹽稅,讓倭寇將揚州、泰州、通州搶個底朝天,本就與嚴世蕃有仇的揚州鹽商是真要瘋了,怎麼也要弄死嚴世蕃。
如果節流————此刻南京城內很多官員都在發愁年關難度,戶部發下來的俸祿隻有六成,而且還有一半是實物,再節流,大家都要餓肚子。
說不定大晚上有人要揣著刀摸進嚴府了。
沈煉嘆了口氣,「所以————隻能開源?」
「不錯。」嚴世蕃輕聲道:「以海貿開源,但不走崇明島。」
「閩地?」沈煉已經想到了,朱紈被逼的吞金自儘,其實閩人是最花力氣的。
浙江成為海貿中心,很大程度在於杭州,此地四通八達,既有錢塘江又有南北運河,且能通過西興運河、姚江、甬江直接出海抵達雙嶼島,福建在這方麵就差多了。
但也正是這個原因,讓福建在海貿方麵更加積極,這些年的海商頭目,除了徽人之外,主要都是閩人,金子老、李光頭當年不比許家四兄弟、汪真、徐唯學名氣小。
「我已然與戶部商議,準備於福建試行海貿,收取商稅、船稅。」嚴世蕃源源不斷的說:「其一,補朝中財用不足,其二,與舟山爭利。」
沈煉點點頭,徐唯學、毛海峰走的是倭國航線,而舟山走的是南洋航線,若是福建開海貿,應該也走的是南洋航線。
這也是冇辦法的事,汪直海商集團壟斷了日本的海貿,閩商除非依附汪直,否則是去不了倭國的。
朝廷主動開放海貿,倒不是要與舟山爭奪海貿所得的銀錢,反正是收稅的。
所謂的爭利,指的是爭奪閩地閩人————否則,嚴世蕃很肯定,閩地八成會效仿浙江,主動投入舟山。
那些福建子,都是些黑眼珠見不得白銀子的!
沈煉知道嚴世蕃來找自己的意思,如今朝中局勢複雜難言,但大體還是分為嚴黨、徐黨,其中嚴黨支援景王,徐黨中不少官員都與裕王眉來眼去。
這種局勢的形成,主要還是因為嘉靖帝,而嚴黨、徐黨之所以依舊強大,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嚴嵩、徐階,不是因為他們在內閣,位高權重,而是因為他們能見得到嘉靖帝,如今六部尚書一年到頭也見不到幾次陛下。
而能見得到嘉靖帝的除了他們倆之外,還有一個人,陸炳。
甚至因為南逃途中陸炳揹負皇帝逃命,如今更受嘉靖帝信任,而沈煉在錦衣衛中地位不高,但卻對陸炳有很強的影響力————都背刺舟山從而名聲大損了,陸炳是絕對信任沈煉的。
不誇張的說,如今沈煉在浙江士林中的名聲很臭。
沈煉在心裡琢磨了下,試探問道:「內閣無有爭議?」
這句話說的委婉,實際上是在問嚴世蕃,徐階那邊你搞定冇有?
「今日在文淵閣約見王邦瑞、張時徹。」
王邦瑞與裕王是有交集的,而張時徹是徐階的同年,兩個人穿一條褲子。
沈煉鬆了口氣,他很清楚嚴世蕃的想法————本來就名聲極臭,如今又掌握權柄,遭無數人妒恨,貿貿然提議開海,很容易成為眾矢之的。
嚴世蕃倒是不在乎成為眾矢之的,身上的虱子多了去,但一旦開始扯皮,那就會壞了事————朝廷需要與舟山搶時間。
可能扯皮嗎?
當然可能,而且很可能,就算財用不足,那也是你嚴世蕃的鍋,是你竊用父權,掌控朝局!
至於嚴禁海貿,那是祖策,決計不能動搖。
那些科道言官不會管戶部如何焦頭爛額,隻會盯著嚴世蕃撕咬————甚至罵嚴世蕃,屬於政治正確。
所以,嚴世蕃在與徐階通氣之後,又來找沈煉,一方麵試圖讓陸炳給嘉靖帝施加影響,另一方麵讓沈煉代表陸炳露個頭,省的扯皮。
不同於嚴黨,陸炳在朝中的地位特殊,而且名聲還算不錯,這兩年嘉靖帝動不動就下令廷杖————要不是陸炳放水,死的人多了去。
嗯,歷史上的陸炳就名聲不錯。
沈煉在心裡盤算良久後才點頭應下,但突然輕聲道:「你不怕舟山水師嗎?
」
「陳銳會讓水師劫掠閩地貨船?」嚴世蕃哈哈大笑,「不可能,決計不可能,陳銳其人,慣以仁義示人,他不會這麼做的。」
在沈煉的視線中,嚴世蕃的大笑聲漸漸低沉,最終帶上幾絲悲意————慣以仁義示人,如果一直持續下去,那有什麼不好的呢?
僅僅一天之後,臘月二十八日,戶部、工部聯名呈文內閣,請於福建試行海貿。
一石激起千層浪,多的是人反對,但朝中也多的是有識之士,但更多的人是看到舟山、崇明島之富庶,在嚴黨、徐黨以及景王府、裕王府的壓製下,冇鬨出太大的風波。
而事情也很快就確定了下來,嘉靖帝冇有表態,最終是嚴嵩票擬,司禮監都冇批紅————也是無奈啊,嚴嵩如今就是馬桶,什麼鍋都得背。
訊息傳到舟山的時候,正是臘月三十除夕午時。
年末事務繁忙,眾人就在議事廳的偏廳用飯,一邊吃飯一邊閒聊,正巧這大半年一直在外奔波的金柱今天也趕了回來。
徐渭接過老哈遞來的信,一目十行的看完,順手遞給了邊上的陳銳,嘖嘖笑道:「明廷這是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