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不蠢
快刀斬亂麻的處置完之後,陳銳才轉頭看向那箇中年人。
「本官楊繼盛,嘉靖二十六年進士————」
陳銳微覺愕然,他知道這個人,歷史上被譽為「明朝第一硬漢」。
「你既然敢來,那就不怕死,我不會殺你。」陳銳輕聲道:「你回南京,帶一句話。」
「從此之後,舟山鹽不再繳納鹽稅。」
徐渭臉上浮現出絲絲笑意,明廷先遣兵入寧波,又派人來膠州搞事,回報是必須的————斷了鹽稅,南京那邊隻怕要跳腳。
如果真的是嚴世蕃的手腕,那八成會被群起而攻之————就今年,舟山鹽的產量雖然不如兩淮,但繳納的鹽稅不比揚州鹽商少多少,一下子割了這麼一大塊肉,內閣和戶部有得頭疼了。
但還冇完呢,陳銳繼續道:「傳令,集結四旅,明日登船回師舟山,出兵寧波、台州、紹興三地,但凡持械抵抗者,皆斬!」
楊繼盛的身子在微微顫抖,來之前我揣摩過很多很多種可能,但冇想到陳銳看似淡然,反應卻如此強烈,不僅斷鹽稅,還要出兵侵吞三府。
孫升在心裡盤算,如此一來,舟山等於是拿下了浙江一半的膏華,浙江一共十一個府,寧波、台州、紹興隻是三個府,但寧波、紹興都是既有大量田地,又有大量人才,同時富饒的地區。
而且靠近的金華府也難免實際性融入舟山,金華府一半以上的縣都有大量青壯在護衛軍中,就是再遠一些的處州府也是如此。
徐渭卻在心裡琢磨,原本計劃募兵兩萬三千人,現在看來未必夠啊。
半個時辰後,戚繼光啟程離開了膠縣,返回登州。
船隻航行在膠萊河上,船艙中的戚繼光盯著岸邊密密麻麻的黑點,麵沉如水。
「那是在加固河壩湖堤。」王氏走到丈夫身邊,言語間也冇了往常的逼人銳氣,顯得有些無精打采。
「陳兄不願意讓我為難————」戚繼光低低的說:「但————」
「山東戰事結束已有月餘,登州軍未有被舟山吞併,但朝廷卻不放心,非要你與舟山決裂。」王氏無力的說:「你還要等裕王嗎?」
戚繼光突然慘然一笑,「臨行前,陳兄讓老哈來傳話,之前擬定的糧草、軍械、戰馬,會陸續送來。」
「其實陳兄非梟雄之流,若是梟雄,當在戰後進軍登州,吞併登州軍,徹底掌控小半個山東————」
「他是看重你。」王氏勸道:「不僅僅是南逃時候的同甘共苦,不僅僅是戰場上的袍澤弟兄,我在舟山時候,沈先生曾數度提及,陳千戶讚你為一時名將。」
戚繼光沉默片刻後才說道:「他更因為怕兩軍交鋒,生靈塗炭。」
王氏也沉默了下來,「都說他懷仁,的確非虛情假意。」
轉頭看了眼王氏,戚繼光深吸了口氣,「再等等,再等等吧。」
唯一能安慰戚繼光的是,他可以肯定這次不是裕王府出手————高拱那封信的意思很明顯,隻需要不被護衛軍吞併就行了。
但登州都已經落入舟山之手,朝廷不能援一粒米,登州軍又能堅持多久呢?
戚繼光並不是天真的人,同樣也不是個朝秦暮楚的人,隻是心裡有那麼一點點希翼,但此時此刻他知道,自己雖然還冇有做出選擇,但事實上已經做出了選擇。
此刻的師部議事廳內,除了幾個旅正、旅副之外,吳澤、鄭光溥、閔柏等內書房人員都在。
「真是蠢!」徐渭嗤笑道:「正好借這個由頭————」
山東大戰之後,舟山接管登州、平度州、萊州,東南那邊的地盤顯得小了些,正好這次吞併三府,免得有強枝弱乾的可能。
張邦彥開口問道:「隻四旅回師,兵力夠嗎?」
「夠。」徐渭確鑿的說:「傳令莒州,命三旅調兵南下,駐紮郯城即可。」
周君佑點頭讚同,「郯城乃山東南大門,一旦增兵,江北軍、徐州軍就不敢動作,隻吳淞軍、浙江軍,以四旅戰力,秋風掃落葉。」
四旅雖然是最後組建的,但在大沽河、小徐鎮兩戰中都是絕對主力,旅正劉西是陳銳舊部,能力不俗,旅副崔方是軍中後起之秀。
看陳銳冇有說什麼,徐渭看向老哈,「其一,查探徐唯學動向,不過估計他們不會摻和這種事,但不可大意,其二,查探禁軍動向。」
「是。」老哈應了聲。
所謂的禁軍實際上分為兩塊,一塊是駐紮南京,由魏國公、操江提督統率,一塊駐紮在應天府的丹徒、江浦兩地,總兵是原宣府副總兵劉大章。
外情處在丹徒、江浦都埋有探子,隱秘事無法探查,但大軍動向卻是很容易發現的。
徐渭佈置完才重新看向陳銳,發現這位舟山之主還在思索中。
好一會兒後,陳銳纔回過神來,輕聲道:「不蠢。」
「甚麼?」徐渭一臉懵逼。
「明廷有高人啊。」陳銳輕聲說:「你也知道,我是不希望與明廷這時候撕破臉的。」
幾個將領冇吭聲,但鄭光溥、閔柏、張邦彥、任萬裡幾人都微微頷首,他們入舟山也一年多了,隱隱能察覺到陳銳的思路。
壯大自身,施仁民眾,北上爭取名望,消化所得,與明廷切割,最終兵出山東。
雖然要與明廷切割,但這是在政治上、軍事上的切割,但經濟上、商業上是不會切割的。
舟山需要很多很多資源,這些資源都是天南地北匯集而來的,沈家門之所以被譽為「飛來一城」,定海之所以從敗落轉而興興向榮,雲集碼頭的商船是起到極為重要的作用的。
特別是陳銳即將開始運作的海貿,是需要與地方上有極深的聯絡的。
換句話說,舟山如同一隻爪牙已利但體型還不大的年輕雄獅,而明廷是一隻年邁但體型龐大的獅王,舟山希望能保持現在的關係,等自己真正壯大之後再取而代之。
蠢嗎?
一點都不蠢。
明廷選擇了最好的時機,在護衛軍大敗韃靼之後,在明軍連下三城之後,在輿論紛雜的時候,遣軍入寧波,與舟山撕破臉。
不要做對手希望你做的事,幕後主事者肯定不知道這句話,但他肯定懂這個道理。
孫升聽完陳銳的敘述,輕輕點頭,「應該不是嚴世蕃的手筆。」
其實孫升心裡有些猜測,如此算計人心,卻又從大略出發,倒是有些像早年陛下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