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海瑞
已經事實成為膠州核心的郊縣,大沽河與膠萊河的交匯處的碼頭內外,黑壓壓的人群都在探首向北望去,密密麻麻的船隻正緩緩而來,在碼頭處停泊。
六月二十九日,護衛軍主力北上迎戰,至今六日,終於回師。
碼頭不遠處的一個小山丘上,身材瘦削的海瑞遙遙相望,臉上頗有愁容,低聲呢喃。
「剛峰公?」邊上的沈囊笑著問:「可是擔憂戰事?」
海瑞輕輕頜首,「護衛軍在膠州兵力三旅一團,一旅、直屬團北上迎敵,三旅也北上高密,這幾日膠縣甚至高密都有流言語。」
另一邊的翁從雲笑了聲,「內情處已經報上來了,是王家搗的鬼。」
去年萬表赴膠州,給了海瑞兩個選擇,最終後者選擇輔佐吳澤,當時翁從雲、沈裹兩人也在,
至今大半年了,三人常有來往。
不過如今修河道等基建事暫停,海瑞無所事事,而沈襄被分到了倉儲處,翁從雲更是進了新組建的膠縣內書房為文員,訊息很是靈通。
「王家?」海瑞視線略有些凝重,「確鑿嗎?」
「嗯,膠州也是有內情處的。」翁從雲小聲說:「也不知道他們打的什麼算盤,難道護衛軍敗北,他們就有好處了?」
這兩日,民間盛傳,護衛軍在亭口鎮大敗,十不存一,東南人要捨棄膠州逃回浙江,為此還鬨出了不止一兩場風波。
沈裹沉默片刻後說:「未必有好處纔會行陰詭事。」
「嗯。」海瑞點頭讚同,「即墨那邊清查田畝事,王家就是最大的阻力。」
翁從雲眼神閃爍,「前些時日聽說,王價已經調回朝中,任禮部給事中。」
「難道你指望家父做甚麼?」沈襄對好友翻了個白眼,看了眼一旁默不作聲的海瑞,很是無所謂的說:「家父如今任錦衣衛經歷。」
海瑞嘴角抽搐了下,他早就發現這兩個青年行事作風與常人不同,應該是出自名門大戶,但也冇想到沈裹居然是沈煉的兒子雖然海瑞訊息不靈通,但關於沈煉與舟山決裂的訊息也是聽入耳中的。
「不用多想。」沈裹輕描淡寫的說:「父親此生仕明,絕不會身登《貳臣錄》。」
「兩年多前,我從京城隨大哥一路南逃,險死還生,此生與父親分道揚。」
海瑞沉默了下來,來到山東大半年的光景,不說北直隸那邊,不說東平府、濟南府,僅僅是青州府、萊州府的民眾,他能深刻的感受他們的絕望、憤怒,以及對朝廷的失望-
突然想到了什麼,海瑞側頭看向了翁從雲,後者輕笑了聲,「伯父如今閒置南京,之前官居大司馬。」
「東涯公?」海瑞嚥了口唾沫如今的海瑞心情低落,更是隱生絕望,原先是覺得山東民心歸舟山,現在才知道,絕不僅僅是山東,也不僅僅隻是民心。
這時候,碼頭處的大船甲板上,數十身著戎裝的將領沿著踏板而下,迎麵而來的是膠州內書房的眾人,以及七八個在鄉間頗有名望的名士。
隱隱聽得見什麼聲響,隨後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響,海瑞豎起耳朵卻挺不清晰。
這時候,翁從雲輕聲道:「七月初二,亭口鎮西北處,一旅並直屬團,迎戰三千餘韃靶精銳。
此戰斬敵兩千有餘,光是屍首就揀出了近兩千具,俺答汗義子脫脫再度大敗,僅率百餘騎狼狐遁逃。」
「此戰,大勝。」
海瑞臉皮動了動,臉上呈現出興奮、激動又惶恐的複雜神情。
沈裹卻是猛地擊掌,哈哈大笑道:「果然大勝!」
這時候,突然有兩騎疾馳而來,一路馳到碼頭外。
「是哈兄弟!」翁從雲看著從山丘下疾馳而去的老哈,「他不是去了高密嗎?」
片刻之後,碼頭處略有些騷動,隨後有高昂的呼喝聲傳來,有些雜亂,聽不清楚。
山丘上三人側耳傾聽,好一會兒沈襄遲疑道:「萬勝?」
「方勝,方勝!」翁從雲舔了舔舌頭。
海瑞垂著頭盯著地麵不聲,他也已經聽清楚了,萬勝萬勝的呼喝聲越來越整齊。
一刻鐘後,三人得到了確切的訊息,三旅於高密縣城以北三十裡處,大潰四千韃靶步卒,斬首千餘,俘虜過兩千,且斬騎兵六百。
早在去年,很多人都知道今歲韃靶必然來攻。
這將近一個月的時間內,誰都知道韃靶大軍來犯。
半個月前,山東巡撫王德在青州全軍覆冇的訊息並不是什麼秘密。
沉重的壓力盤桓在每個人的心裡,而今天,適時同時放出的兩份捷報,讓這些壓力一掃而空,
讓信心重新出現在所有人心中。
「四千步卒,近三千騎兵。」沈襄哼了哼,「雖俺答汗親率大軍,但也足夠他肉疼的了!」
「那當然。」翁從雲當年隨翁萬達在大同、宣府,對邊事知之甚多,「京城告破之前,俺答汗魔下嫡係兵力不超過八萬,即使征伐遼東,又收降漢軍,但兵力也不會太多。」
「走吧?」沈囊看了眼海瑞。
「嗯。」翁從雲笑著也看向海瑞,「剛峰公不會以為我們今日之事道左恰逢吧?」
海瑞眯著眼打量著兩個青年,突然腦海中靈光一閃,「是陳銳要見我?」
半個時辰後,設在膠縣的膠州內書房的側屋內,陳銳平視著這個不卑不亢的乾瘦中年人。
嘉靖一朝,出了太多的名人,即使是對歷史不瞭解的人都能說上幾個,但其中,一定會有海瑞。
海瑞也在打量著坐在上首位的這位青年,雖然是坐在椅子上,但背脊挺直,完全冇有靠著椅背,看似普通,但配上北上大潰韃靶前鋒的戰績,鋒銳逼人的氣度撲麵而來,令人略有室息之感。
一旁的徐渭好奇的看著海瑞,邊上的吳澤笑著說:「這半年多來,汝賢可是幫了大忙,搜出了好幾隻碩鼠,比內情處要強。」
閔柏補充道:「更兼公正無私,兩袖清風。」
「兩袖清風,並不重要。」陳銳的開場白讓海瑞眉頭一挑,「因為時局如此,能搜出碩鼠很重要,公正無私更重要。」
吳澤、閔柏、徐渭幾人都點頭讚同,舟山在軍政兩道,都講究個實際效果和效率。
舟山就像一塊蛋糕,隻要能將這塊蛋糕做大,貪一點是可以忍受的—隻要不像廉家、駱家那樣掘根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