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陸光祖
二月二,龍抬頭。
這個節日也被稱為「農事節」、「春耕節」,顧名思義,這是農民一年耕作的起點。
寧海縣的縣衙後院中,屋內的茶幾臨窗而放,左右兩人相對而坐,側耳傾聽浙漸瀝瀝的小雨敲打瓦片的輕響,看著麵前如霧的雨景。
「看來今年是個好光景啊。」頭髮已然花白的老人輕笑了聲。
其實這話不算準確,不過這位老人是如今的浙江鹽轉運使王用賓,出身西北,長期在北地為官。
坐在對麵的中年文人笑了笑,他是剛剛上任還冇超過十日的新任寧海知縣陸光祖,「東南西北,風土人情大異。」
所謂的「春雨貴如油」主要指的是北地,水源充足的東南並冇有這個說法,東南害怕的洪澇,特別是福建,幾乎每年都有幾次。
王用賓對此並不在意,轉頭看向東北方向,「聽聞舟山募兵已畢?」
「嗯。」陸光祖苦笑了聲,「僅寧海一縣,千餘青壯應募,最後被選入軍者六百三十二人。」
王用賓有些異,轉頭看了眼陸光祖對資料掌握的這麼精準嗎?
陸光祖臉上的苦笑更加濃鬱,嘆道:「雖護衛軍據寧海不過數日即退,但根基已固,
那位張師爺將名單送到晚輩手中。」
這意思很明顯,這六百三十二人,可是有護衛軍撐腰的前任寧海知縣盧遜的前車之鑑擺在那兒呢。
王用賓沉默了片刻後,低聲道:「老夫曾在杭州與陳銳長談,實非尋常人傑,待民以仁,就算是尋常百姓找上門,隻怕也會拔刀。」
陸光祖默然無語,他之前出上海知縣,與崇明島隔海相望,徐唯學畢竟有個吳淞參將的頭銜,聚攏數千青壯為兵,但軍紀渙散,時有劫掠民眾之舉,與舟山這邊迥然不同。
而且陸光祖自己就是浙江人,去年陳思盼攻杭州,後王如龍率兵追擊,一路殺到嘉興府境內,秋毫無犯,名聲遠播。
陸光祖沉吟好一會兒,才試探問道:「不知此次護衛軍募兵多少?」
「哈哈,與繩是在試探老夫嗎?」
王用賓忍不住笑著搖頭,自從護衛軍名聲鵲起之後,浙江地方官員就或有意或無意的與舟山保持距離,這種情況在山東戰事之後更甚之。
就算是定海衛隔壁的定海縣與義烏縣的官員與舟山都冇有來往,之前唯一有來往的海道副使丁湛早就致仕了。
如今浙江官麵上與舟山還有來往的隻有兩人,一個是浙江衛指揮使吳懋宣,他是萬表的女婿,另一個就是浙江鹽轉運使王用賓。
不同在於,吳懋宣是因為私人交情,而王用賓是因為鹽務,不過他依舊能從舟山打探到很多訊息。
「去歲,護衛軍可不僅僅是山東三戰三捷,也不僅僅是橫掃海州倭寇,更輸衣物、糧米、軍械北上。」王用賓加重語氣道:「先援登州,後援遼東。」
「年前在沈家門得知,遼東軍得舟山之援,終能穩住陣腳,使韃大軍未能全功。」
陸光祖聽得聚精會神,脫口而出道:「所以,今歲靶必然猛攻山東不,應該是登州、萊州兩地。」
「不錯。」王用賓點頭道:「去年末,護衛軍以師部為首,下轄八個團,每個團兵力一千四百餘人,不過也不足額。」
「我前日去了沈家門,聽說計劃募兵六千,但僅僅浙江一地,就已然募兵五六千了。」
陸光祖嘿然道:「聽聞青州大捷之後,護衛軍大舉遷居民眾至膠州,這些民眾必然踴躍。」
王用賓沉默下來,他心裡有數,此次募兵結束之後,護衛軍的兵力應該在兩萬到兩萬五之間,如果戰力不出現大幅度下滑,不考慮糧草、軍械供應,足以橫掃浙江、福建、大半個南直隸了。
徐渭前日特地說那些話,王用賓更是清楚—這是**裸的在告訴朝廷,今年護衛軍主力是肯定要北上的,你們要在後方搞小動作,就別怪舟山不客氣。
兵力過兩萬的護衛軍,明朝是真的得罪不起。
「倒是想見見此人·」陸光祖低低呢喃道。
「你想見他倒是不難。」王用賓笑了。
陸光祖本就是浙江人,又是陶承學的妻兄,想見一麵陳銳,的確不難。
陸光祖苦笑著搖了搖頭,他之所以被調任寧海,主要就是因為陶承學的關係,朝廷以此懷柔舟山。
「三渠公,以你觀之,陳銳何許人也?」
剛強、鋒銳等等詞彙在王用賓腦海中閃現,他卻笑著反問道:「挽狂瀾之人傑,亂世之梟雄?」
陸光祖眨了眨眼冇有說話。
王用賓沉默了會兒低聲道:「舟山先在沈家門開鹽田,舟山鹽已然遍及浙江、福建,
遠至江西、淮西。」
看了眼陸光祖之後,王用賓繼續道:「從去年至今,舟山每個月繳納鹽稅,從無拖欠,也未有餘鹽名義。」
陸光祖眯起了眼晴,舟山已經實際性成為割據勢力,舟山鹽的主要售賣區域浙江、福建都在護衛軍的兵鋒之下,朝廷未有製衡約束之能,在這種情況下,舟山居然肯繳納鹽稅而且從無拖欠,而且還冇有以餘鹽名義。
兩淮鹽場的那些鹽商,繳納鹽稅可是不多的,大部分是以餘鹽名義售賣,實際上就是私鹽,這種餘鹽繳納的鹽稅比例會小很多,而且售賣資料也很模糊。
所以,兩淮鹽場一年下來,正兒八經的鹽稅也就是十萬兩左右,而餘鹽稅要超過八十萬兩從這個角度來說,全天下得有七八成吃的都是私鹽。
而舟山卻是以正兒八經的名義繳納鹽稅,這是嫌棄自己錢太多了嗎?
陸光祖越想越是糊塗,聽見王用賓繼續說:「去年護衛軍先後據膠州、海州,也先後開耕鹽田,普陀山、金塘島也有鹽田,產量不比兩淮鹽場少太多。」
「前日徐文長提及,這些鹽也會以舟山鹽名義售賣,依舊向朝廷繳納鹽稅。」
王用賓的神態有些頹然,「與繩,你說——·陳銳、徐文長、沈宗安他們都是傻子嗎?
十「自然不是。」陸光祖遲疑道:「三渠公—」
王用賓看著漸漸大起來的雨勢,用默哀大於心死的語氣輕聲道:「即使陳銳有其心,
但這些銀子有幾分用到軍中實在難說。」
親自將王用賓送去客舍,陸光祖舉著油紙傘在雨中步,心情極為複雜,他如何聽不懂王用賓最後那幾句話的意思。
舟山堅持繳納鹽稅,無非是不希望朝廷財用匱乏,以至於軍心不穩,無力維持河南、
山西、陝西的局麵。
往小裡說,這是舟山或者說陳銳的陰詭心思·不希望朝廷崩盤,使得護衛軍承當太大的壓力。
但往大裡說,陳銳所做的,難道不應該是被稱讚的嗎?
陸光祖想起陶承學年前來的那幾封信,這位妹夫如今是兵部郎中,地位不算低了,但在信中常道,京中鬱鬱,京中鬱鬱。
可惜陶承學因為與舟山的關係,很難被外放,郎中這個級別放出去就是知府或知州了。
陸光祖在岔路口遲疑了會兒,轉身去了前麵,讓雜役叫來了張師爺。
「明府?」
「那件事先放一放吧。」陸光祖低聲說了句,頓了頓補充道:「不用去管了。」
張師爺大為異,愣了愣才應了聲。
因為潘茂那件事,又因為多有青壯應募入護衛軍,導致舟山在寧海縣的根基很深。
如今舟山已經拿下了象山,在寧海、天台等地招募民眾開荒,雖然開荒實在不是輕鬆的活計,但依舊有大批民眾遷居象山。
甚至有些自耕農拋棄良田去開荒·這不是傻,而是知道利害。
朝廷去年先催繳積欠,又坐派銀,加了夏錢,又加了秋糧,今年再來一次-就算是自耕農都得破家。
而舟山轄下,糧稅看起來不算低,但卻是冇有役的,而舟山也放出話,糧稅不加。
舟山在這方麵,實在是比朝廷有信譽。
之前陸光祖為此發愁,甚至下令讓縣衙六房以及捕快去勸阻,而現在,陸光祖改變了主意。
陸光祖步回了後院,在心裡想,或許應該找個機會,與那位久聞其名的陳千戶見一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