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上不仁
甲一村,徐渭和陳銳沿著大路走著,如今沈家門人口逾萬,而田地卻是不多,所以商業漸漸旺盛起來,路兩旁都是各式各樣的商鋪。
有的商鋪是舟山倉儲處開辦的,會平價售賣糧米以及部分貨物,也負責收購。
有的商鋪是商賈開設的,專門與採買處做生意,也有專門做倒賣賺取差價的生意。
陳銳看見一個鋪子來來往往的都是婦人,進去的都拿著做好的鞋子、衣裳出來的拿著棉紗、布匹等原材料。
「等過了年就要再次募兵了,到明夏之前,至少要募兵萬餘。」徐渭笑著說:「一個新兵,光是衣裳、鞋襪就要四套,倒是讓這些婦人賺了不少銀錢。」
這些婦人從鋪子裡領了布匹做成衣服,賺個手工錢—別看隻是手工錢,也足以養家了,畢竟沈家門這邊村落的居民,青壯要麼在軍中,要麼在各處作工,
吃穿都不用自己花錢的。
「這是好事。」陳銳平靜的說:「定海衛那邊,還有人專門從各地購豬售賣給採買處,有人飼養雞鴨得蛋子每日售賣。」
「嗯,我也聽說了。」徐渭噴噴道:「大嵩所那邊,年初大片田地都種植了油菜花,也賺了不少。」
陳銳對這種變化是欣喜的,更多的由地用以種植經濟作物,這對舟山的未來是有很大好處的。
這也是陳銳為什麼要引進紅薯、土豆等種植作物的一個原因讓更多的田地能承當起以後海貿產品的任務。
轉入小巷,徐渭想起適才曹振的話,「鐵料採購你怎麼考慮?」
之前舟山這邊採購鐵料,剛開始是浙江本地的小作坊產出的鐵料,但這些作坊規模都不大,產量有限。
後來從福建採購閩鐵,但質量不太行,最終不得不從官辦的治鐵廠採購鐵料長江以南的官辦冶鐵廠,比較大的隻有三處,湖廣的黃梅,江西的進賢、興國。
反覆權衡之後,最終選擇的進賢治鐵廠產出的鐵料,但如今護衛軍山東揚威,又在海州駐軍,而採購鐵料卻受到阻礙顯然是朝中那邊有人放了話。
因為從官辦冶鐵廠採購鐵料,舟山這邊是花了大筆銀子打點過的—要不是上麵有人發了話,那些吏員是不會舍了這條財路的。
不過陳銳並不太放在心上,朝廷如今冇有資格,也冇有本錢與舟山決裂。
不然的話,海州駐軍製衡江北軍,陳銳率護衛軍從嘉興登陸,五天之內就能攻入應天府。
「徐州,山東。」陳銳開口道:「這兩地都盛產鐵料。」
「但也都有些麻煩。」徐渭嘿了聲,「徐州知府譚綸曾經得你盛讚,欲有所為,隻怕不會隨意讓舟山採購鐵料,而山東那邊———」
「山東那邊讓鄭光溥去聯絡,他是顏神鎮人,那兒多有各式礦場。」陳銳之前就有所準備,「我與王重光商議過了,本就有商路採購煤炭等礦產,加上鐵料就是。」
「成本高了些————」徐渭嘀咕道。
「那怎麼辦?」
迎著陳銳的斜眼,徐渭汕汕然的說:「也是,總不能發兵攻占江西吧。
兩人閒聊著進了大院,這兒原先就是陳家、周家、徐家、廉家等的聚集地,
後來不少軍中將校遷居沈家門,也選擇在這兒定居。
半年前沈家門被襲之後,基建處就在外圍壘砌圍牆,與村子隔絕開了,平日裡幾個門口都有警衛,日夜也都有治安隊巡視。
徐渭就住在陳家不遠處,兩人一進門就看見正在與陳述敘話的孫堪。
「父親。」陳銳招呼了聲,打量了孫堪幾眼,「孫公這幾日愈發好了。」
「多虧你父親延請名醫。」孫堪笑吟吟的說:「如今也進些葷腥,雖有違孝道—.」
「孝有大小之分。」陳述輕聲勸道:「若能眼見護衛軍收復北地,想必楊老夫人九泉之下亦能目。」
「是啊。」孫堪握著陳銳的雙手,「雖然急迫,但不要急,不要急,即使老夫不能目睹,他日亦在墓下靜候捷報。」
「好。」陳銳的回覆如同他的性格一般,簡潔而有力。
聊了幾句,看兒子的視線落在邊上一箇中年人身上,陳述笑著提點道:「忘了嗎?」
「這位是徽州程爵,此次為孫公診治的名醫就是當日那位。」
陳銳這纔想起來,程爵是徽州木材商人,從年初就與舟山開始做木材生意,
還特地從徽州請來名醫,父親得其妙手,病情才漸漸好轉。
「拜見陳千戶。」程爵上前拜倒行禮。
陳銳伸手挽起,眉頭微燮,「你徑直說就是。」
徐渭也是眉頭皺起,雖然身份有差別,但卻是有救命之恩的,程爵無需行如此大禮,所以必有所求。
「他想遷居沈家門,投身舟山。」孫堪輕聲解釋道:「徽州那邊的日子」
不太好過啊。」
在屋中坐定,又有金柱、沈束先後來訪,眾人聽著程爵仔細的講述。
說起來徽州是真的慘啊,此地本來就是七山二水一分田,所以一般來說,徽州人如果不種地,往往會走兩條路,一條是科舉。
徽州在整個南直隸所有府州中,科舉出仕的官員是在前列的,比如如今的工部尚書胡鬆,兩淮巡鹽禦史胡宗憲。
另一條路就是商業,揚州的鹽商有六七成都是徽州人,就算是汪直、徐唯學再到之前的許棟四兄弟,這些海商也都是徽州人。
所以,在坐派餉銀中,南直隸那麼多府州,徽州府排在第三,僅次於蘇州、
鬆江兩地。
徽商在明清兩朝名氣很大,但普通民眾卻是冇多少好處的,而坐派銀卻是要普通民眾來承當的,再加上同時追繳積年拖欠·
要命的還有在後世很有名的「徽州人丁絲絹稅」,直接導致了波及兩縣的民變,就連縣的縣令都被殺了。
在這次的民變中,程爵差不多算是破家了,最終帶著家人選擇投奔舟山。
「此類事,非徽州一府。」金柱嘆息道:「數月來,同僚、同年來信,南直隸、廣東、福建、浙江各地均有民變」
沈束咬著牙一字一句道:「上不仁,上不仁!」
這句話指嚮明確,眾人一時間默然無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