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日月倒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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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陳銳、徐渭、沈束走出議事堂的時候,月兒高高懸掛於夜空中,已經很晚了。
不過陳銳在心裡默算了下,大概也就十一點多鐘的樣子。
其實平日的內政,陳銳是不太管的,不過如今舟山調撥大量物資往膠州、海州,很多事還是要他來下決定。
一行人順著路往村子裡走,沈束這時候纔有空感慨道:「八月末你率軍北上的時候我還誌忑不安,不料如狂風掃落葉一般。」
「算是運氣。」陳銳並不算太樂觀,「這次擊敗的主要還是漢軍,但遷居民眾,打造膠州,明年後年纔是考驗。」
「隻有立住腳跟,才能說基業已固。」
徐渭想了想說:「其實關鍵還是在於俺答此人。」
「其一要看俺答如何處置內憂,他父親阿著曾經篡奪汗位,退位之後就暴斃而亡,其中頗有詭異之處。」
「是啊。」沈束點頭讚同,「若是合流,那局勢會大變,明軍能守得住河南嗎?」
徐渭笑道:「若是如此,那之前北地明軍後撤,倒是合適。」
今年初,多有出身北地的明軍士卒甚至中下級將領有北上的意願,因為韃靶在黃河以北的大名府、廣平府未駐有重兵,當時俺答用兵掃蕩京畿,後來又陸續用兵遼東、宣府、
大同、山西。
但是明廷無膽,將這些明軍南遷,還曾經一度惹出了兵變—若是俺答掃除內憂,提兵南下,這些明軍兵力倒是湊巧能依託淮水組織防線。
丟掉河南的話,那明朝大抵也就是依靠淮東淮西而守的南宋了,如果丟掉山西、陝西、漢中的話,韃靶很有可能沿著當年蒙古滅南宋的途徑攻入蜀地,最後順流而下。
陳銳想了想後,纔開口說:「所以,我纔不願意與明廷撕破臉。」
沈束、徐渭都點頭讚同,要知道如今舟山鹽售賣,每一包鹽都是繳納鹽稅的。
而且如今舟山鹽的產量越來越高,再加上很快就會在海州開耕鹽田,以後的產量會很高,每年繳納的鹽稅雖然不能與揚州鹽商整體相比,但也不會差太多。
陳銳對明廷冇有一絲一毫的好感,卻要大筆大筆的給明廷送銀子,無非就是指望明軍能扛得住至少不要那麼快的潰敗。
舟山還需要時間來成長。
這也是朝廷對護衛軍如此忌憚,卻隻能做小動作,而不撕破臉的一大原因。
沈束看向了徐渭,「其二呢?」
徐渭回過神來,笑著說:「其二就要看俺答如何處置北地漢人。」
「兩百年前,蒙古攻略中原,當時已過遼亡,又過金敗,所以中原頗多豪強,手握兵權,忽必烈總領漠南,組建金蓮川幕府,但對這些豪強,軟硬皆施沈束嘆道:「崖山一戰,蒙軍主帥張弘範,出身河朔漢人世侯。」
徐渭補充道:「那一戰,宋軍主帥張世傑,與張弘範乃是同族,少時曾為張弘範父親張柔親衛。」
「但今昔不同往日。」陳銳點頭道:「百五十年,明以科舉取士,地方大戶均以功名為傲。」
兩三百年前,先有金滅遼,後金又南下覆滅北宋,積年累月的混戰,導致大量的漢人豪強不得不手握兵權以自保。
而在大明統治了中原百五十年後,這樣的情況已經很難出現了,倒是那些北直隸的衛所有這種可能,他們握有土地、人口。
「再看看吧。」徐渭嘆道:「如今的韃不是蒙古,但如今的明軍實則不如宋軍。」
這句話說的不算錯,至少宋軍不像如今的明朝衛所兵,會用的鐵器,除了鋤頭就是剪刀,不是種地就是商賈。
進了村子,沈束轉而向北歸家,陳銳、徐渭兩人卻向南而去,在一棟屋子門口停下腳步。
「嗯,還不錯。」徐渭推開門笑著說:「又多了個,不過嘉則本就是寧波人氏,出現在舟山,不算惹眼。」
坐在左側的沈明臣起身,走到了陳銳麵前,長長作揖行禮,卻並冇有說什麼。
徐渭笑著點點頭,他知道沈明臣舉動的言外之意,【大恩不言謝】。
眾人坐定之後,沈明臣神色猶有些悲嗆,但隨即便道:「但有所命,必當遵從。」
上首位的虞守愚笑著說:「嘉則長於詩才雖然詩才如今無甚用處,但為人甚敏,
通曉文書,亦有謀略。」
孫升讚同的點頭,他今日與沈明臣不過交談了幾句,就差距到這位中年人的特點,思維非常敏捷,有見微知著的準確判斷能力。
隻是通過孫升的幾句話就判斷出十三童子案的內幕,又在知道了內情之後見到陳銳、
徐渭,立即下定決心投身舟山,這樣敏捷的判斷能力,如此果斷的決斷能力,不是誰都有的。
此刻出現在這棟屋子裡的出了孫升、虞守愚之外,還有陶大臨。
在山東戰報傳來之後,陶大臨做了一件與兄長陶大順一樣的事。
大醉一夜之後,陶大臨燒掉了書房的藏書,將幼弟陶大恆託付給了族中長輩,自行奔赴舟山。
因為議事堂中有朱這個山陰人在,所以陶大臨被安置在了定海衛,直到今日才知曉真相。
陳銳掃了眼眾人,都是能用的,沈名臣是寧波本地人,陶大臨是自己從曲阜中撈出來的,孫升與舟山更是關係頗深。
頓了頓,陳銳看向了朱,「不覺得委屈吧?」
朱笑了笑,「父親尚好,他日必有重逢之日。」
今日朱的父親朱公節也來了舟山,但沈束最終冇有向其透漏真相。
一方麵是因為朱公節如今很有些不問世事的念頭,這次還是因為蕭鳴鳳登門相邀才赴舟山,另一方麵朱公節本人精於詩詞,又長於儒學,但實際事務這方麵不擅長。
朱家在十幾年前還是紹興大戶,就是在朱公節手中敗落的。
閒聊了幾句後,虞守愚開口問道:「舟山要出兵台州、溫州,可有定計?」
孫升一個文人還冇感覺到什麼,而沈明臣卻警了眼過去,虞守愚笑吟吟的回望。
視線在空中交錯,沈明臣也露出了笑容,微微頜首,他也想看看陳銳會做什麼樣的選擇。
麻夏突然霍然站起來,「大哥,雖知有險,但請戰鄉梓。」
麻夏出身鬆門衛,居於太平縣,正是倭寇攻擊的重點區域。
「不行。」徐渭斷然道:「認識你的人太多,擴軍之後,你會被派駐膠州或海州,如今膠山以西,諸城那邊亂的很,大量亂兵盤踞盧水到五蓮山一帶,甚至安丘那邊都不太平,有盜匪侵入瀦澤。」
將麻夏堵了回去之後,徐渭纔看向虞守愚,沉吟片刻後才說:「平定倭亂,其一即刻出兵,驅逐倭寇,地方當寧,但難免倭寇去而復返,難以根除。」
「其二,遣派斥候南下,待得倭寇擊潰衛所兵,肆虐地方,舟山再行出軍,迅猛而擊,擒殺賊首,一戰可定。」
沈明臣看了眼徐渭,又看了眼陳銳,「舟山如何擇之?」
陳銳用眾人都想不到的話開場,「兩位無需如此試探。」
虞守愚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沈明臣也汕汕然,一旁的沈一貫嘿嘿笑著說:「大哥勿怪,伯父最喜揣摩人心。」
虞守愚側頭看了眼,孫子虞德燁也在偷笑,「祖父,抵沈家門已半載有餘,十二人親眼目睹,親耳所聽——」
「守土安民為軍人天職,所以我選第一種。」陳銳麵無表情的說:「雖然在有的人看來,第一種最符合舟山的利益。」
虞守愚笑著頜首,的確如此護衛軍南下台州、溫州,必然能平定倭亂,但隻要撤軍,那倭寇就會去而復返,所以護衛軍必須要留駐部分兵力。
這也意味著護衛軍或者說舟山的勢力蔓延到了台州、溫州的沿海區域。
對於一個已經事實的割據勢力來說,這樣的蔓延幾乎就是擴張控製區域。
虞守愚幾乎能夠想像得到,台州、溫州沿海的幾個衛所基本上冇什麼戰力,而這兩地又苦於稅賦,對於不擾民、不害民的護衛軍,民眾是天然有著嚮往的。
更別說護衛軍中有不少的台州人。
而沈明臣卻在心裡琢磨,從杭州一戰以及山東、海州戰事來看,舟山對於地方官府的態度很冷漠,或許是刻意為之。
陶大臨冇有想那麼多,輕聲開口道:「無需顧忌他人口言,迅捷出兵,平定倭亂,拯民眾於水火,公道自在人心。」
朱點頭讚同,「早一刻出兵,或許就能多活一個百姓。」
「此為煌煌大道!」沈一貫正色揚聲道。
沈明臣打量著往日性情輕桃的侄兒,被倭寇所擄,對於他來說,或許是一次新生。
但下一刻,沈明臣就覺得,狗改不了吃屎!
沈一貫居然直接問道:「大哥,伯父既入舟山,那應派何職?」
孫升都忍不住笑了,這麼**裸嗎?
看伯父狼狠瞪了眼過來,沈一貫嬉皮笑臉,「伯父居家數十年,如今有一展所長之處,應當奮然,不可為己身而慎之。」
徐渭看了看陳銳,後者點點頭。
「虞臣去膠州,那邊如今正缺人手,具體司職要到膠州再看,那邊如今主事的是吳澤。」徐渭提點道:「海州是百廢待興,而膠州幾乎是白手起家。」
陶大臨笑著說:「之前兄長提點過,舟山不需要坐談揮毫的文人,要的是能實實際際做事的人。」
陶大順入舟山半年多,先是管理鹽田,然後先後在採買處、財務處各處輪了一遍,又入了內書房,最後才脫穎而出,得以主政海州,如今是舟山內政方麵排在前三的。
「嘉則先留在舟山內書房。」徐渭繼續說:「吳澤、陶景熙先後被調往膠州、海州,
所以宗安兄臨時調了少欽與肩吾來幫忙。」
「如今沈家門人多眼雜,比如今日,就不得不讓他們避開,所以———
沈明臣瞭然的點頭,朱、沈一貫都是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很顯然陳銳、沈束、徐渭都希望將他們培養成舟山體係中的重要人物。
不過這兩人暫時不能露麵,所以需要沈明臣出麵擋一擋這對沈明臣來說也是好事。
所謂的內書房,實際上就相當於明廷的內閣,所有的事務都需要上呈內書房。
進入內書房,沈明臣就能清晰的體會到舟山內政體係的運作方式,才能在其中尋找到最合適自己的位置。
至於孫升、虞守愚兩人,陳銳與徐渭並冇有安排什麼,前者還需要守孝,而且孫家如今有孫、孫鈺兩人都在舟山,而後者都一大把年紀了。
虞守愚主動提起,準備在定海衛行醫———嗯,雖然是兩榜進士,但卻是名醫。
夜已經深了,陳銳與徐渭告辭離去,孫家、陶家在村子裡都是有宅子,虞守愚、沈明臣兩人留宿。
一一歇息之後,沈明臣才與侄兒在屋內小聲敘話。
「你倒是運道。」
「這不也把伯父拖上船了嘛。」
「是什麼船還不好說呢。」沈明臣笑了聲,「不過今日看來,實是不凡,不同於史書中的那些梟雄人傑。」
「對內對外,也殺得人頭滾滾。」沈一貫想了想,才說:「伯父的意思是,大哥懷仁百姓。」
「嗯,如今的舟山如今的陳銳已然身居高位,手握萬餘雄兵,數萬百姓在其轄下。」沈明臣幽幽道:「尚能不改初心嗎?」
沈明臣是個心思敏捷的人,也是個容易想得多的人,在他看來,護衛軍的所作所為,
特別是在杭州一戰中的那些,是有些刻意的。
沈一貫其實也是個腸子九彎的人,輕笑道:「不論為何,若能不改初心,尚能施恩懷仁,或會日月倒懸。」
這個話題太過敏感,也太過沉重,沈明臣沉默良久,冇有再開口。
似乎過了很長時間,窗邊的月光緩緩移動,正照在床沿處。
沈一貫清晰的看見還冇有閉上眼晴的伯父的臉龐,那張臉上有著些許,但更多的是興奮,是不需要再哀嘆所學無用,唯詩纔可揚名的鬱鬱。
歷史上的沈明臣,不過區區秀才,卻能在浙直總督胡宗憲的幕中與徐渭並稱。
顯然,沈明臣是有著建功立業的誌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