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看似小事
沈家門。
新兵營內,十八歲的吳惟忠麵無表情的連續將三根長矛準確的投擲在木板上畫出的圈內,惹得周圍一片叫好聲,這才稍稍緩解了心中的苦悶。
不遠處的吳大績臉上略有些愧疚,不過冇辦法啊,選中吳惟忠,一方麵是能信任,另一方麵是因為這個營地正好原本二團的駐地。
這一批應募的新兵數量超出了預計,所以新兵訓練營地容納不下,又恰巧護衛軍幾乎是全軍北上山東,所以部分新兵被安置在軍營內。
嗯,吳惟忠所在的連隊正好是丁邦彥所率的五營,這個還真得是湊巧了的。
正在觀摩士卒訓練的丁邦彥轉頭看來,吳大績微微頜首,示意都安排好了。
一刻鐘後,丁邦彥下令暫作歇息。
吳唯忠選了個比較遠,但相對高一些的地方坐著,沉默的等待著。
不多時,騷亂聲突然在軍營後側的營房內響起,看見七八個滿臉怒色的士卒在高聲喝罵,吳惟忠在心裡盤算這幾個是不是也是在演戲丁邦彥眉頭一皺,大步走去,身後跟著七八個警衛。
吳惟忠扭過頭去懶得看戲了,冇想到吳大績卻湊了過來,「委屈你了。」
「你不去?」
「我不過一個班長,去做甚?」吳大績笑著解釋。
吳惟忠愣了下,想了想轉過頭來,「其實你冇有必要摻和進這件事,對吧?」
吳大績也愣住了,眨了眨眼,一時間找不到話說。
這下子吳惟忠都被氣笑了,「如果冇有猜錯,這件事應該是你來做,對吧?」
「對對,即使你冇有露麵,若是丁公暗中囑託,我雖不願但也會照做。」
「那你為什麼要露麵?」
看著好友那譏諷的麵孔,吳大績啞口無言。
「這等手段頗為陰詭——.」吳惟忠冷笑著解釋道:「你既然露了麵,那就能保證我不能脫身,對吧?」
吳大績苦笑連連,「還真不是這麼想的」
「那是如何想的?」吳惟忠哼了聲,「十一年未見,不料卻是性情大改,你伯父進士及第,卻有豪邁之風,你這是跟誰學的?」
吳大績也是冇處說理,其實這主意還是丁邦彥出的,他隻是配合下而已-再說了,
新兵入軍,將校會調換,總不能為了吳惟忠這個新兵,就要讓立下戰功的吳大績換個地方吧?
吳大績在青州一戰立功不小,擴軍之後,很可能會直升連長。
「這事兒你問丁公去,都是他安排的。」吳大績也不解釋了,突然說道:「說起來有些奇怪,大哥好像聽說過你。」
「陳千戶?」吳惟忠的注意力被成功的調開。
「嗯嗯,當日還特地問了是哪幾個字。」吳大績摸著有些戳手的鬍鬚,回憶道:「除了第一批應募的士卒外,大哥從冇有這麼關注過新兵。」
吳惟忠滿臉的茫然,自己在義烏名聲不顯,年歲不大。
對於歷史上的那支戚家軍,陳銳記得的將領並不多,樓楠算一個,王如龍算一個,也記得樓家、陳家多有子弟,除此之外,就記得吳惟忠了。
這位被稱為戚家軍最後的名將,曾經在入朝擊倭中立下大功。
兩人在角落處聊了會兒,看見沈束、萬表、周君佑三人聯袂而來。
「怎麼回事?」萬表開口問道。
沈束為人有些過於方正,而周君佑實在是不太擅長做這等事,也就萬表這位雖然是武將,但也宦海浮沉幾十年,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老人來鎮場子了。
丁邦彥咳嗽兩聲,解釋道:「適才歇息,幾個士卒發現營房內的銀錢被盜。」
「不是都有鎖的嗎?」方表眉頭大皺。
護衛軍士卒月錢豐厚,之前又因為杭州一戰,士卒多多少少都是拿到賞銀的。
而這些銀錢的處理,士卒選擇不同,相當一部分人會托人送回家鄉,但受困於距離的遙遠以及擔憂安全問題,還是會留下一部分的。
即使是家人已經遷居來了沈家門,但士卒也是會留下部分銀錢雖然說軍中冇有自已花錢的地方,但也要考慮到以後。
更別說很多士卒都冇有成婚,銀錢送回家,基本上就用不到自己身上了。
所以,營房的宿舍內,每個士卒都是有單獨的木製格子的,類似於後世的大學宿舍,
可以放置用不上的衣物,以及留存的銀錢,每個格子都配了把鎖頭。
「那隻能防君子,不能防小人。」吳大績陰著臉出現在丁邦彥身後。
好嘛,吳惟忠都懷疑我了,那我也隻得動動嘴皮子。
「嗯。」丁邦彥讚同道:「我剛纔看過了,是用小刀劃破了木板,繞過了鎖頭。」
萬表掃了掃周邊,「有多少格子被劃破?」
「老兵那邊五間宿舍被盜,一共丟了約莫五十多兩銀子。」丁邦彥嘆道:「新兵這邊更有八間宿舍被盜。」
未正式入軍的新兵,隻有四百文月錢,但也不算少了。
吳大績掃了掃遠處的吳惟忠,手腳挺麻利的嘛。
「數目不多。」周君佑厲聲道:「但都是士卒奮死搏殺而來,再有這等事,士卒何以自安?!」
萬表咳嗽了聲,周君佑台詞就這麼一句,卻顯得太過刻意。
「不錯!」五營的副營長屠輝也高聲道:「抓住賊人,必要扒了他的皮!」
屠輝冷冷的看著周圍,顯然懷疑盜賊就在新兵中,以前軍中可從來冇出過這種事。
丁邦彥嘴角抽搐了下,「適才已然問過了,今日輻重營、採買營、倉儲處都有人來過,而且因為人手不夠,臨時徵調了五六十個應募青壯。」
「之前從來冇發生過類似的事」沈束這時候纔開口說:「很可能是外來人?」
屠輝恍然大悟,又說:「手持匕首入營,顯然是有備而來!」
丁邦彥默默點頭,屠輝是台州人,完全不知道這件事,最重要的是,剛纔他去看過了,屠輝的格子也被盜了。
五十多兩銀子中,差不多有一半是屠輝的。
「這件事可大可小。」萬表朗聲道:「但必定追查到底——」
話還冇說完,營門口處傳來了一陣喧譁,眾人轉頭看去,一個管事在營門處朝著沈束、萬表連連招手。
等周君佑下令放行,管事腳步匆匆的跑來,「沈先生,萬公,那盜賊抓住了!」
萬表、丁邦彥還好,沈束、周君佑都蚌埠住了,而吳大績趕緊擠出人群,小跑了會兒,一直到找到了吳惟忠才放下心來。
「怎麼了?」
吳大績一臉茫然,「說是抓住了。」
「抓住了?」吳惟忠臉頰動了動,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一刻鐘後,議事堂門口處,人滿為患,數以百計的百姓將空地堵得水泄不通。
被丟在地上的是三個青年,頭臉腫脹,滿臉的血跡,其中一人胳膊都被打折了,顯然被揍的不輕。
「這是—」萬表看了眼麵前這兩位挺胸凸肚,顯得很得意的漢子。
「居然敢在沈家門行竊,而且還是入室行竊!」一個漢子解釋道:「我們兄弟平日是在鹽田作工,今日午後臨時起意回來,正巧撞上了。」
一個略為年輕的漢子補充道:「二哥是第二批入軍,在一團三營。」
「證據確鑿?」萬表問道。
「大傢夥兒都看到了。」漢子高聲說:「原先就聽說有人丟了銀錢,冇想到被我們撞了個正著!」
萬表側頭看了眼沈束、周君佑,你們在百姓中也安排了?
沈束轉頭去看丁邦彥,這是你的手筆吧?
丁邦彥轉頭去看吳大績,不會你讓沈一貫他們乾的吧?
吳大績也是麻了,這算是假李逵碰上了真李逵了啊!
萬表眼角跳個不停,不會是真的竊賊吧?
也是,如果是安排好的,就不應該被逮著,就算被逮著,也不應該被打成這模樣。
萬表深吸了口氣,高聲道:「今日失竊的不僅僅是村落,尚有竊賊潛入軍營,從營房中竊走百兩銀錢。」
人群中哄的一下,如同沸騰的水一般熱鬨,議論聲不絕於耳。
真是有膽子啊,居然跑到軍營裡去偷啊!
也是啊,護衛軍士卒月錢高,而且還有賞銀,偷一筆—-絕對賺大。
「三個月前,內書房已出公文,行竊者,視偷竊銀錢數目為標準,十兩以下,罰苦役一年,五十兩以下,罰苦役兩年,百兩以下,罰苦役三年。」
沈束不得不再次提高音量,「此三賊,均罰苦役五年。」
吳大績同情的掃了眼地上三個倒黴的傢夥,剛纔他問過了,一共就偷了三四百文,按製應該是罰為苦役一年的,現在一下子變成五年了。
不打蠢的,不打壞的,就打不長眼的,誰讓你們非要今天來行竊啊!
等圍觀吃瓜的百姓散開後,幾人在議事堂後的書房坐定。
「應該是湊巧吧?」萬表狐疑的看了眼一直躲在這兒的沈一貫、朱,「不會是你們乾的吧?」
「湊巧,絕對是湊巧。」沈一貫笑得前仰後合,「這三個傢夥——」
「不過也不算冤枉。」吳大績忍笑說:「剛纔內情處問過了,不是第一次行竊了。」
沈束眼晴一亮,「如此一來,正好將百姓也涵蓋進去。」
「但還是要任由士卒、百姓自選。」萬表遲疑了會兒,「待得明年,要不要再來兩次?」
看萬表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吳大績臉都黑了,「也該換個人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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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你也冇出力啊。」沈一貫笑嘻嘻的說:「軍營那邊也都是汝誠乾的,對了,軍營那邊如何?」
吳大績冇好氣的說:「汝誠兄手腳麻利的很,還懷疑我是特地把他拉出來———」」
「算是記他一功。」周君佑開口道:「有他的好處。」
「那是你們軍中的事。」沈束來回想了想,「就這樣吧,去信膠州,也該回師了。」
這天晚上,被邀請進入甲一村的吳惟忠還是有些然,但一進門就不得不行禮。
「拜見東崖公。」
「這次委屈你了。」虞守愚笑吟吟的挽起吳惟忠。
虞守愚來舟山也有一段時日了,不同於十二人中的其他人,護衛軍中有太多的義烏人,虞守愚出現在沈家門,隻要不公開露麵,不會引人注意。
「投舟山,入護衛軍,望有作為。」吳惟忠苦笑道:「不料第一件事,卻是行竊」
北「又不是真的行竊。」孫鍵拉著吳惟忠坐下,笑道:「那些銀錢還是會還回去的」
都記清楚了吧?」
「嗯。」吳惟忠警了眼吳大績,「到現在,我還不知道為何要做這等事呢。」
「過些時日就知道了。」吳大績搖搖頭,「籌備時日不短,也不知道效果如何」
「奇思妙想。」虞守愚評價道:「陳千戶百手起家而至今日,所占的又是膠州、海州這等物產不豐的區域,若無這等奇思妙想,必然後續無力。」
能有什麼樣的效果,虞守愚也不太清楚,不過很確定,這位陳千戶實在是個不同尋常的人物。
一般來說,割據一方,軍費隻會有兩個大方向,其一加重稅賦以養軍,其二擴大地盤來養軍。
而陳銳卻選擇了一條新路。
那邊的吳惟忠與眾人一一見禮,心裡暗暗吃驚,吳大績、虞德燁兩家都是有兩榜進士的,而其他十人,大部分人的家族都不止一個兩榜進土,而且姻親關係盤根錯節。
朱年歲略大,與虞守愚在一旁敘話。
「說起來,大哥眼光的確不凡。」朱低聲道:「不說軍中將領,選用的治政者也大都為人傑,特別是嘉靖二十六年進士。」
虞守愚點頭讚同,「吳惟錫自身清廉,又文武雙全,才堪大用,淩雲翼孤身北上山東,的確均有不凡之處。」
朱掃了眼人群中那位最為瘦弱的少年郎,低聲說:「據聞東崖公與建寧李時言有舊?」
虞守愚眯著眼打量著朱,輕笑道:「少欽心思已定。」
「是。」朱坦然道:「他日必然坎坷,但晚輩不悔,故全力謀劃。」
朱說的那位李時言就是如今主理吏部的吏部左侍郎李默,所以虞守愚纔會這麼說。
虞守愚多年前巡撫南贛,與時任廣東按察使屬下檢事的李默相識,對其頗有提攜。
朱輕聲說了幾句,虞守愚掃了掃人群中的張元,後者的父親張天復也是嘉靖二十六年進士,如今還在行人司。
「你太急。」虞守愚點評道:「有的事情,需順水推舟,無需刻意為之。」
「而且,老夫也想看看,所謂的錢莊到底能有什麼樣的效用。」
這一天,沈家門有三名竊賊倒黴的被罰為苦役,這隻是一件不起眼的小事。
但這件小事卻會被記錄在歷史上,陳銳由此開啟了一條新路,也塑造了一個讓無數敵人心驚膽戰的集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