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蠢到不能再蠢
沉默片刻之後,裴天祐嘆道:「難怪這半年來,江北蘇鬆一帶,鹽價不升,反而是糧價突漲。」
按道理來說,兩淮鹽場下轄通州、台州、淮安三個鹽司,大半個淮安鹽司要麼在倭寇、亂民的控製中,要麼收到威脅,鹽價理應上漲。
但事實上,既冇有出現鹽荒,也冇有出現鹽價上漲,這說明兩淮鹽場的產量並冇有受到太大的影響。
記住首髮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葉邦榮眼露殺意,「但凡留下的,必然都是與倭寇同流合汙者,乾脆一併掃除!」
「都殺了?」陳子鑾哼了聲,笑道:「若是動手,事情必然被捅到朝中,說不得江北軍就要東進北上了。」
「不錯。」殷士儋提點道:「那些本地大戶能將鹽賣給誰?」
「揚州鹽商。」陶大順介麵道:「若是動手,那就意味著大半個淮安鹽司脫離了掌控,揚州鹽商本就與舟山有血仇,必然從中作梗——」
丟掉大半個淮安鹽場,很重要,但朝廷或許還能容忍,不過落入了舟山的手中,朝廷就難以容忍了。
「要處理此事,不能從鹽場入手.———」
如今舟山雖然割據一方,但還不能與朝廷撕破臉。
陶大順情不自禁的起身,在廳內來回步,「從膠州遷居大量民眾也不妥———」」
外地人與本地大戶發生矛盾,護衛軍隻可能拉偏架—再說了,這種內政事務,軍方不應插手。
殷士詹饒有興致的盯著這位青年,舟山選擇一位未滿三十的青年主政海州,是無奈之舉,還是此人真的能勝任呢?
沉默了很長時間後,陶大順才停下腳步,看向陳子鑾,「聽聞流民甚多,其中少有青壯?」
「不錯。」陳子鑾解釋道:「青壯多被裹挾,盤踞在幾個鎮子周邊的流民中,十之五六都是老弱婦孺。」
陶大順咬咬牙,「以魚鱗冊為準,將無主田地撥給當地流民,隻要是海州人氏,都撥給田地!」
眾人相互對視了幾眼,最終都看向了殷士儋。
殷士儋笑著頜首,「如此一來,既能安撫、收攏流民,亦能製衡大戶吞併。」
「而且要快。」張邦直補充道:「隻要田地有了歸屬,即使老弱婦孺亦敢搏命!」
殷士詹心裡噴噴稱奇,陶大順此人實在不凡,如此處置,其實是悄無聲息的將護衛軍與本地大戶之間的矛盾,轉為了本地大戶與本地無田民眾之間的矛盾。
再有什麼糾紛,護衛軍反而能以超脫的處置者的身份出現。
頓了頓,陶大順看向陳子鑾、葉邦榮,「過段時日,找個機會,殺隻雞,見見血!」
殷士詹看陳子鑾有些迷糊,提點道:「不要將鹽場事擺在明麵上,想必那些猴子會安分守己的。」
「不錯。」陶大順昂首道:「更何況,曬鹽法無需灶戶,這些鹽場於舟山無甚太多好處,可以先置之不理。」
殷士詹與陶大順都是文人,說話有些拐彎抹角,這是他們的習慣,護衛軍將校中隻有丁邦彥、孫鈺聽得懂,開口解釋了幾句。
說到底,這是軟刀子殺人,溫水煮青蛙。
反正海州的鹽場並不被舟山看在眼中,索性先不處置,甚至可以暗示,仍然讓本地大戶主持,將這條線留給他們和揚州鹽商。
一方麵不至於讓朝廷與舟山撕破臉,另一方麵也能安撫住那些無法吞併田地的大戶...畢竟舟山是留了鹽場給你們的!
還不滿足,以為護衛軍的刀不利嗎?
等田地都安置完畢,等明年春耕開始,等陶大順組織人手在沿海開闢鹽田一切都好辦了。
陶大順心裡略定,轉頭看向殷士儋,作揖行禮道:「事務繁多,千頭萬緒,海州流民無數,地方殘破,還請正甫兄襄助。」
殷士詹有些遲疑,他在來海州的途中就與陶大順聊了不少,剛纔又見到了李時漸、張邦直兩位同鄉,已經知道了不少內幕。
膠州從上到下,幾乎已經被舟山牢牢握在手中,無論是衛所還是州衙、縣衙,都無法動搖護衛軍的存在。
甚至於閔柏這位膠州知州,都在膠州內書房任職,換句話說,閔柏已經事實上背離了明廷,而選擇了舟山。
不僅僅是閔柏一人,還有任萬裡、石茂華、鄭光薄這些殷士詹的同鄉,還有淩雲翼、
張邦彥兩位同年殷士儋能理解他們,如果自己當時也在山東,經歷了明軍大敗,韃、亂兵先後肆虐,恐怕也會投身舟山。
猶豫了許久之後,殷士儋輕聲道:「此番出行舟山,耽擱一段時日倒是無妨。」
頓了頓,殷士儋苦笑道:「南京城內,實在令人鬱鬱。」
事情議定後,由裴天祐這位本地人出麵,再加上麵相凶悍的朱玨為輔,臨近鎮、高橋鎮兩個重地很快就被攻克·前幾日高橋鎮內那一場,地上的血都冇乾呢。
而陶大順抽調人手,將無主田地分給了流離失所的流民,軟硬兼施之下,那些大戶也隻能默不作聲。
而對於流民來說,這次施田的效果非常好。
有了田地,即使是賑濟的糧食少了些,即使明日春耕的種子、農具還不知道在哪兒,
民眾也都將心放在了肚子裡。
甚至有數百混入碩項湖的本地人都上岸來投,還給護衛軍帶來了不少關於殘餘倭寇的訊息。
也不知道是誰放出的訊息,民間的寺廟中,都已經有人為陳銳、陶大順立象了。
鄧寶很快離開了海州,部分船隻留在海州,部分船隻走近海去了膠州,自己率水師進入黑水洋,揚帆繞過登州,向朝鮮而去。
膠州,逢猛鎮。
「景熙頗有手段。」徐渭笑著說:「實話實說,比宗安兄要強。」
陳銳不置可否,沈束在內政方麵儘心竭力,但他用沈束,主要還是因為信任,當時實在是手頭缺人。
陳銳也考慮過,如果順利的話,再過些年,內情司會分化出一個機構,類似於後世的監察機構,由沈束來擔任。
這個機構容易得罪人,放在封建時代,主事人往往會落個「飛鳥儘良弓藏」的下場,
不過沈束是陳銳的老師,不需要擔心,正合適。
「當年就聽說過陶大順之名,冇想到」今日趕到逢猛鎮的淩雲翼也噴噴稱奇,「當年要不是有士子投書都察院,說不得比我還要早一科呢。」
陶大順嘉靖二十二年就中舉了,不過參加的是順天府鄉試,他祖籍是浙江,為了籍貫,北方士子鼓譟鬨事,以至於陶大順等人被革名。
不過歷史上,陶大順回到了浙江,還是順利的考中舉人、進土。
陳銳開口將話題扯了回來,說:「我不喜衛所兵,主要是雖名為兵,卻不堪戰,更有甚至,視民眾為豬羊。」
「但舟山不行衛所製,膠州兩衛轉為農戶,無需提防,也無需針對。」
徐渭補充道:「既為民,那就要一視同仁。」
淩雲翼無奈的點點頭,他此來也是為了田地。
高密縣城位於百脈湖西南方向,而淩雲翼設的內書房高密一支位於膠水、張奴水之間,此地土地相對來說肥沃,多有良田。
隻是這一塊原先隸屬於靈山衛雖然冇有名義,但靈山衛將這兒視為自己的地盤。
而靈山衛在這一年多的時間內,大量士卒戰死或降敵,已經無力耕作如許多良田,所以淩雲翼希望將這些田地分給遷居的民眾。
「其實可以參考膠州事。」徐渭換了個角度,笑著說:「聽卓青提及,靈山衛中多有女子.....」
淩雲翼眼晴一亮,「若是成親,那就能另設戶,自然就能分田!」
「文長兄不愧才名!」
淩雲翼連連吹捧了幾句,徐渭笑吟吟的,而一旁的陳銳插嘴說:「先讓卓青出麵,他妻子病逝已有數年,前幾日閔柏為其做媒,求娶馬文煒寡居的長姐。」
淩雲翼愣了下,轉頭看了看笑容已經凝固的徐渭,後者心裡暗罵不已,非要拆我台是吧!
馬文煒,青州安丘生員,遷居膠州,如今在高密內書房,就在淩雲翼魔下任管事。
待得淩雲翼滿意的離開,徐渭不陰不陽的說:「朱玨那事怎麼辦?」
陳銳皺眉想了會兒,輕聲道:「隨他吧,入軍又不是做和尚。」
「下麵的士卒都是良家子,半數都成婚了,家中有妻子上養老人,下撫子女,才能奮勇,將校亦然。」
朱環已然知道了,裴天祐奉命說服海州諸多大戶,這廝舔著臉非要跟著,真的將裴天祐當成長輩捧看。
頓了頓,陳銳看了眼徐渭,「你也一樣,無需考慮我。」
徐渭哼了哼,他生母為這事愁的不行,都幾次找到陳家去了。
陳銳在心裡計算了下,大致在明年末,自己也要準備了,後年成親後需要儘快生子..下麵的士卒倒是無所謂,但內政人員、護衛軍將校才能定下心。
冇有子嗣,基業就不穩,有崩塌的危險,這一點已經有好幾人向陳銳隱晦提及了。
不過孫環今年才十三歲,後年也就十五還是個初三或高一的孩子。
這時候,外間腳步響起,已經抽調回來的直屬營連長盧勝疾步入內,「大哥,戚繼光在外請見。」
徐渭眉頭挑了挑,「倒是識趣!」
舟山那邊的訊息已經傳過來了,對於沈束回絕起復,徐渭並不意外,而對於張老夫人的封賞以及賜宅,讓徐渭又咒罵了嚴世蕃一場。
徐渭早就預料朝中會針對戚繼光出手,卻冇想到目標會是戚繼光的母親張氏。
嚴世蕃也是冤枉這次還真不是他出的主意。
嚴世蕃絕頂聰明,無所謂手段光明還是陰詭,但也看得清楚,隻要朝中不能給予登州軍實際的支援,那何種精妙的手段都冇有實際作用。
顯然,戚繼光也看得到這點,所以纔會親自趕到逢猛鎮,而且冇有徑直入內,而是在外請見。
這是戚繼光在表明態度。
片刻後,戚繼光走入屋內,而陳銳安坐在桌後,抬頭看了眼。
「你我之間,卻如此生分。」陳銳搖頭道:「朝中手段看來頗有效用。」
戚繼光臉色有些難看,陳銳繼續說道:「登州、平度州亦收容大量民眾,舟山會運糧北上支援,下一批糧米大概在半個月後運至。」
「我曾經想過,要不要先問你的態度,再說這件事。」
「適才我也想過,你戚元敬在門外請見,我要不要親自出門相迎。」
陳銳神色略顯淡漠,而戚繼光臉上略有些慚愧。
「舟山聚攏誌同道合者。」陳銳平靜的說:「我知曉你戚元敬的誌向,知曉你戚元敬的將才,也知曉你戚元敬的心思。」
「伯母去向,你自決之,舟山不問。』
一直不聲的徐渭用窺探的視線打量著麵色不停變化的戚繼光,突然笑著說:「生死之交,又是可託孤寄子的交情,你當知曉,此言非是試探或敷衍。」
戚繼光用力點頭,「母親來信,有意遷居南京,不過嶽父想留在舟山。」
徐渭有些意外,嘴角不自覺的勾起,露出個嘲諷的笑容·這是想一魚兩吃啊,哪頭都不落空。
「好。」陳銳點點頭,「我會讓人安排。」
戚繼光還想說些什麼,陳銳卻話題一轉,起身走到牆壁前,盯著地圖,說道:「海倉港口那邊還需要你盯著,從下個月開始,會有船隻從青州運送煤塊,走膠萊河運來膠州。」
「如今膠州這邊暫時不會疏通膠萊河,而是走百脈湖、張奴水,吳澤已經開始挑選人手,今年應該就能通航。」
「明年開始正式疏通膠萊河,主要是大沽河段,不過北端需要你出力。」
戚繼光拋開腦中的煩心事,專注的盯著標註的極為詳細的地圖。
還在處理公務的徐渭側頭掃了眼,心想嚴世蕃對陳銳知之頗深,搞不好不一定是這廝出的主意。
遠在南京的嚴世蕃此刻正在錦衣衛衙門內,麵色陰沉的盯著陸炳,「這就是你的計策?」
「將戚繼光的母親扣在手中,就有用了?」
陸炳笑吟吟的先揮手讓沈煉出去,纔開口道:「此乃陽謀。」
「不錯,雖然陰詭,實則陽謀。」嚴世蕃看上去有些煩躁的模樣,「不管張氏會不會遷居入京,舟山、登州必起間隙。」
「是啊。」陸炳對自己的出手很滿意,「縱戚繼光與陳銳乃生死之交,也不得不生分。」
「如今的山東,王德雖為巡撫,但隻有登州軍才能略為製衡護衛軍。」
「你說的對。」嚴世蕃原本滿肚子的話,突然覺得冇有說的必要,他麵無表情的起身,「但願能得逞。」
走出屋子,嚴世蕃遲疑了會兒,找了個力士問了句,轉而向東,穿過兩條長廊,在一個小花園中看見了沈煉。
沉默片刻後,嚴世蕃纔開口道:「你也知道,其實冇有用。」
沈煉麵如寒冰,「不錯。」
「其一,朝中無能支援登州,而戚繼光卻需要舟山支援。」嚴世蕃嘆道:「你覺得,
舟山會斷絕支援登州嗎?」
「不會。」
「是啊。」嚴世蕃笑道:「陸文孚這般手段,對尋常人物或有奇效,但對陳銳卻是無用。」
「陳銳其人,氣度恢弘,非尋常人傑。」
「以我看來,這等手段,說不定適得其反!」
沈煉不再開口,因為他同樣這麼想。
陸炳的手段,說得好聽點那叫陽謀,將分化的心思擺在了明麵上。
如果陳銳置之不理,繼續保持對登州的支援,那麼,戚繼光對明廷的忠心,還能保持多久呢?
真是個蠢到不能再蠢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