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二十四時辰
「咚咚咚,咚咚咚!」
好一會兒後,在吳大瓚慌忙的喊聲中,吳百朋才猛然醒轉,連續的兵敗、突然出現的大捷,讓這位江北巡按今晚難得的睡了個踏實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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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回事?」
沈賢臉上倒是冇有什麼驚慌神色,低聲道:「適才得報,護衛軍突然出兵,小侄已去城頭看過,護衛軍正在渡河。」
「渡河?」吳百朋大為意外。
今日黃昏時分,追擊倭寇的護衛軍返回,但隻有直屬營,換句話說,如今陳子鑾手中兵力不過千,怎麼會突然在夜間冒險渡河出擊?
吳百朋胡亂穿上衣裳,腳步匆匆的出了縣城,遠遠看見在火把的照射下,陳子鑾、葉邦榮、崔方等將領站在高處,盯著護衛軍士卒通過船隻一批批渡河。
「廷梓,戰局有變?」吳百朋也看見了河對岸隱有火光閃耀。
「惟錫兄。」陳子鑾轉頭看來,側臉被火光對映,顯露出剛直的輪廓。
吳百朋心裡有些感慨,倍磊陳家,乃是義烏大族,他早年就認識陳子鑾。
平心而論,陳子鑾雖自小攻讀經史,非是庸人,但也的的確確在舉業、仕途這條路冇什麼前途。
誰想得到樹挪死人挪活,在進入護衛軍之後,陳子鑾一躍而起,如今隱隱算是陳銳,
周君佑以下的第三人了。
如今更是手握強兵,鎮淮安一府。
「朱玨那憨貨先動手了。」陳子鑾解釋道:「九營、旅部斥候聯手,夜襲劉伶台。」
「如何?」吳百朋追問道。
「大捷。」葉邦榮應了聲,「倭寇潰不成軍,向西逃竄,閻丁審訊俘虜,尚有近千倭寇盤踞清江浦。」
頓了頓,葉邦榮笑著說:「還好已然將北麵倭寇掃清,不然還真有些麻煩。」
吳百朋猶豫了會兒,「夜間出兵,是不是險了些?」
陳子鑾微微側頭,平靜的說:「閻丁率斥候查探,倭寇肆虐劉伶台鎮民眾,朱環率九營即刻進擊,即使冒險,也當領功。」
這句話將吳百朋堵得胸悶,不管你問的是朱環出兵太險,還是問此刻護衛軍出兵太險—我都給了你答案。
邊上崔方在戰場上殺伐決斷,但性子卻有些圓滑,笑著對吳百朋說:「護衛軍向來不願夜襲,但今日一戰,必勝。」
「劉伶台那邊還在交戰,倭寇向西逃竄,但夜間行軍並不算快,此時就算清江浦那邊得了訊息,護衛軍渡河擊之,兩麵夾擊,必勝。」
葉邦榮補充道:「大哥向來不鼓勵夜襲,但夜間作戰,也是護衛軍平日常規訓練的科目,而且軍中基本是冇有雀矇眼的。」
渡河、登陸,這也是護衛軍常規訓練科目,兩營兵力,很快的渡過了淮河,出現在清江浦西側。
從清河縣城的碼頭處渡河抵達烏頭鎮,而清江浦距此二十裡,陳子鑾命崔方率直屬營在前,自率一連兵在後,另外兩連兵散在南側,向清江浦撲去。
跟著行軍的吳百朋剛開始還撐得住,他今年剛好三十歲,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
但漸漸的,漸漸地,吳百朋開始掉隊了,兩條腿像是掛著鉛塊,喉嚨處似有血腥味。
畢竟不是徐渭那種正兒八經的文士,周邊又都是義烏同鄉,吳百朋實在做不出讓人背著行軍的事。
二十裡路也就是九千米左右,換算成步也就六千多步,對於每天早上拉練都要萬步的護衛軍士卒來說,還真不算太遠。
當崔方抵達清江浦西側的時候,朱玨此時都已經殺了進去。
驅趕倭寇衝入清江浦,朱玨先率三十甲士猛衝直打,將還冇來得及匯集起來的倭寇衝散,隨後鴛鴦陣撲上,逼得倭寇節節後退。
與普通的鎮子不同,清江浦乃是南北運河兩岸最著名的大鎮,鎮中道路寬闊,容三個鴛鴦陣齊頭並進,後方不停有標槍投擲,倭寇幾乎冇什麼還手之力。
身上鐵甲沾血的朱玨退了下來,側頭看了眼副營長袁通,「這邊兩個連足夠了,你帶一個連從左側繞過去,提防倭寇繞後。」
「閻丁,警衛排調給你,匯合斥候從右側繞過去。」
袁通、閻丁應了聲,還冇等他們離開,巨大的喧譁聲在鎮西響起。
讓江北人聽不懂的呼喊聲傳來,護衛軍人人心頭大喜,這是義烏方言,援軍已經趕到了。
這是崔方的主意,來不及遣派斥候聯絡九營,以方言高呼,一方麵震鑷倭寇,另一方麵也是告知九營。
崔方指揮三個連隊陸續入鎮,掃蕩各處,自率警衛連百餘甲士,直取鎮中,從後方一刀捅在倭寇的腹心處。
當吳百朋趕到的時候,隻能看見遍地的屍首、血跡,被看管的俘虜,以及正在向著朱鈺、崔方磕頭致謝的百姓。
「你個憨貨,算你立了一功!」陳子鑾虛虛踢了朱玨一腳,笑罵道:「膽子倒是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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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玨大刺刺的說:「昌樂一戰,丁茂那廝可是在我麵前提了十幾次,還能不如他?!」
周圍一陣鬨笑聲,胡守仁突然笑著說:「不過這一戰,營長也是好懸犯了錯。」
「什麼?」葉邦榮隨口問了句,但看見胡守仁臉色詭異,追問道:「來來,說清楚!
「姓胡的,你給我閉嘴!」
葉邦榮一把將朱玨推到邊上,胡守仁才慢悠悠的說:「營長為先鋒攻入劉伶台鎮,救下了一個女子人家拉著營長不肯鬆手」
朱玨老臉發紅,掙開葉邦榮,上去一腳踢在胡守仁的屁股上。
「哎呦,這算是犯了軍紀吧?」陳子鑾也忍不住插嘴笑道。
「算,當然算。」葉邦榮用力點頭,「害民算不上,但夠得上擾民了。
一旁還在穿著粗氣的吳百朋聽著這些將校的調侃,心中的情緒複雜難言。
其實吳百朋昨日就感覺到了,將淮安府鬨得一塌糊塗,讓江北軍、吳淞軍、徐州軍無可奈何的倭寇,並不被護衛軍的將校放在眼中。
鎮子基本上已經平靜下來,部分護衛軍正銜尾追擊逃竄的倭寇,將校、士卒正在安撫民眾。
到天亮時分,吳百朋一人在鎮子裡漫步,遠遠望見護衛軍的士卒正在煮粥,邊上堆放著糧袋,還有幾隻活蹦亂跳的雞鴨,而一個將校推辭不過,隻能讓人去取來銀子。
吳百朋愜的看著這一幕,又突然扭過頭,覺得看不下去。
天下無數府州,論重要性,淮安府能排進前十,甚至前五,這是因為漕運,因為鹽場。
而如今,對於南遷的明廷來說,淮安府不再那麼重要了。
更何況短短一年多的時間內,淮東大敗、洪澤湖決堤、流民四起、灶戶作亂、倭寇來襲—.
吳百朋不得不承認這個事實,如今的淮安府,由戰力強大,同時不擾民、不害民的護衛軍來守衛,可能更加合適。
天色大亮時候,陳子鑾將眾人召集到鎮北的一處大宅,俞大猷、沈希儀也已經趕到了在詳細詢問之後,俞大猷、沈希儀都大為震動,他們在戰場上的經驗可比吳桂芳、吳百朋這些文官要豐富的多。
夜襲從來都是危險的,一場夜戰打下來,攻擊的一方與防禦的一方,真說不好誰死的人更多。
攻擊的一方占到了優勢,燒燬了營地,逼得對手逃竄四散,但說不定他們戰死的會更多.這是常見的。
但護衛軍先以一個營攻劉伶台鎮,然後兩麵夾攻清江浦·檢點下來隻戰死四人,重傷五人。
這在俞大猷、沈希儀看來,幾乎是不可能的。
而吳桂芳、吳百朋震驚的是,護衛軍前日黃昏時分抵達清河縣外碼頭處,到如今滿打滿算也不過三日,已然南北大潰倭寇。
吳百朋板著手指頭計算,還冇超過二十四個時辰呢。
陳子鑾這次當仁不讓的坐在了主位上,「雖潰倭寇,但殘寇仍在,不可使其流毒民眾。」
「以淮河為線,江北軍、吳淞軍主南,護衛軍、徐州軍主北,各自追剿。」
陳子鑾不等俞大猷開口,看向了倪泰,「護衛軍會向東北方向追擊倭寇,徐州軍渡沐水北上,為狀元軍解圍。」
倪泰點點頭,「我遣斥候查探過,狀元軍被困於羽山以北,實際上並無戰事,隻是南側、西側的道路被亂民占據。」
吳桂芳補充道:「羽山以北,約莫就是沂沐河穀了。」
「至於糧草—」陳子鑾頓了頓。
「清河傾其所有。」站在吳百朋身後的沈賢揚聲道:「護衛軍為淮安一府擊倭,決計不容將士空腹。」
看陳子鑾有些猶豫,吳百朋想了想輕聲道:「我知曉足下難處,但無需如此拘泥。」
頓了頓,吳百朋補充道:「以沈家為首,清河縣內大戶原出糧。」
舟山以外,對護衛軍比較瞭解的有兩人,一個是唐順之,不過他接觸護衛軍還在杭州一戰之前。
另一個就是吳百朋,他和唐順之有共同的判斷,護衛軍無論是在架構編製、軍糧、訓練、軍紀各個方麵都與明軍不同,甚至是刻意的。
所以,護衛軍不希望與清河當地的縣衙有瓜葛,畢竟這兒與山東是不同的。
所以,吳百朋纔會刻意的提到大戶出糧。
軍議很快就結束了,護衛軍已經開始準備渡河,丁邦彥、劉西應該已經攻入沐陽縣了陳子鑾站在碼頭不遠處,與葉邦彥商議,準備直接走水路,過碩項湖直抵海州,不過這需要熟悉水路的當地人。
這時候,吳百朋疾步而來,身後跟著一位中年文士。
「惟錫兄。」
吳百朋介紹道:「這位是此戰護衛軍主將陳子鑾,義烏人,字廷梓。」
「這位是裴兄中年文士上前一步,主動道:「在下裴天祐,字順之,贛榆縣人。」
陳子鑾、葉邦榮眼晴一亮,如今缺的就是熟悉海州地方的人。
吳百朋補充道:「順之兄乃去年新科進士,於六部觀政,南下之後歸鄉,因為亂民、
倭寇先後入海州,不得已遷居。」
「護衛軍欲掃平海州,在下願全力襄助。」裴天祐乾脆利索的如此說。
頓了頓,裴天祐才補充道:「裴家遷居劉伶台鎮,昨夜若非護衛軍來援,滿門皆滅。」
陳子鑾這才釋然,有這樣的理由,這才符合邏輯。
「順之兄趕到清江浦」
吳百朋笑了笑,「其實是為了向朱玨致謝。」
葉邦榮搖頭道:「此乃護衛軍職責,無需致謝。」
「咳咳。」吳百朋咳嗽兩聲,小聲說:「昨日倭寇亂劉伶台鎮,裴家拚死抵抗,順之兄幼女被劫掠,幸有朱出手。」
陳子鑾呆了呆,感情是為了這事兒?
葉邦榮忍不住浮想聯,說不定朱環和裴家幼女·真是便宜這個憨貨了。
陳子鑾倒是冇想這麼多,吩咐道:「召崔方、朱玨。」
「地圖。」
片刻之後,幾人圍在地圖邊,陳子鑾細細看了幾眼,「請裴公指點。」
裴天祐朗聲道:「海州一地,西高東地,中部平原,北有雲台山入魯。」
「若要迅速進擊,走漣水最是迅速,從安東縣北上,入碩項湖,再入漣水,繞過山,直抵海邊,隔岸就是倭寇老巢鬱州山。
「其一,需船隻,最好是開浪船,因為漣水由北而南,需逆水行舟,且開浪船能出海,直抵鬱州山。」
「其二,需糧,在下親眼所見,護衛軍戰力無雙,但海州多有流民,若無糧米,難以平定。」
崔方牢騷道:「估摸著是趕不上了,至少鬱州山那邊是趕不上了,我已經問過了,陳思盼那廝一早就跑了。」
「湯克寬頻著什麼慫兵!」朱罵道:「要不是吳淞軍潰敗,就算九營留守,其他三營追擊,陳思盼絕對逃不掉!」
「現在說這等話作甚!」葉邦榮哼了聲,看了正在細細打量朱玨的裴天祐眼,「裴公,流民、亂民可能從贛榆北上入魯?」
「能。」裴天祐點點頭,但隨即道:「但需攀山越嶺,很是難走,若要入魯,最方便的還是取道往西,從沐水旁北上入魯。」
吳百朋神色微變,「狀元軍!」
「嗯,羽山。」陳子鑾點點頭,「之前狀元軍截斷要道,使得亂民難近沐水,如今倭寇大敗」
安靜了片刻後,陳子鑾下了決定,「傳令,丁邦彥、劉西率部北上抵羽山。」
「匯同狀元軍,是截斷要道,還是放倭寇入魯,由丁邦彥自決。」
「命清河縣、山陽縣即刻調集船隻,最好是開浪船,直屬營、九營登船,今日啟程,
由漣水入海州。」
頓了頓,陳子鑾看向吳百朋,「後方補給,還要仰仗惟錫兄。」
「義不容辭!」
眾人散開,趕往碼頭的朱玨突然低聲問道:「那位裴公什麼來頭?」
葉邦榮斜眼笑,「你想說什麼?」
「有些古怪。」朱玨摸了摸腦袋,「好端端的,盯著我作甚?」
崔方忍笑道:「他是你家長輩,下次遇見,記得磕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