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你盛飯我背鍋
距離逢猛鎮五六裡處的一處村落外,數百人正忙的熱火朝天。
青壯在匠人的指揮下搭建棚子,這些匠人都是從舟山抽調來的,對於如何搭建棚子能抵禦風雨還能保暖是很有心得的,畢竟寧波那邊的風雨更大。
邊上的婦人正在土灶上做飯,雖然隻是饃饃加上清粥,但也讓周圍的孩子垂誕。
拋棄了家鄉,拋棄了給自己遮風擋雨的宅屋,不可能冇有怨氣·——-但為了活命,隻能遷居來此。
雖然民眾有看怨氣,卻能自行壓製,這與陳銳的很多安排是息息相關的。
(
每一批遷居的民眾都得到了安置,都撥給了糧食,除了這些最起碼的之外,護衛軍的士卒除了沿途的護衛之外,在各個方麵都起到了帶頭的作用。
事實上,早在數日之前,陳銳還在昌邑縣的時候,就已經交代下去了,
比如這一批民眾。
一個高大的漢子丟開手中的木板,衝著爬的高高的一個青年喊道:「麻大人,先填填肚子吧。」
「叫什麼大人?」麻夏回頭咧嘴一笑,拎著錘子又敲了幾下,才滿意的爬下梯子,「頂多再過三天,大傢夥兒至少有個棚子遮風擋雨的。」
「也是麻大人你幫忙—
「哎,叫麻兄弟好了。」麻夏笑著說:「也是你們運氣,我和倉庫那邊比較熟。」
說是棚子,實際上是用木板搭建的屋子,很精巧,隻要風力不過大,遮風擋雨是冇問題的。
這種屋子主要是木結構,不過其中關鍵的部位都是提前打製好的,有熟練的匠人指揮,搭建難度不算大。
護衛軍中相當一部分土卒以前都是應募作工,所以對這套很熟悉麻夏都算是不熟練的了。
端了一碗菜粥,拿了幾個饃饃坐下,麻夏喝了口忍不住說:「捨不得放鹽啊?」
「放了點野菜,也有點味道。」漢子含含糊糊的說。
「放心吧,其他的不敢說要多少有多少,鹽———管夠啊!」麻夏搖頭道:「大傢夥兒都要乾活兒,後麵疏通河道更是要賣力氣,不吃鹽哪裡撐得住?」
看周圍的漢子都是一臉畏懼的神色,麻夏笑著說:「回頭你們自個兒打聽,舟山是冇有役的,募工倒是有,不過能讓你們吃飽肚子。」
「真的?」一旁的漢子一臉的懷疑。
這個時代,對普通人家來說,最難熬過去的關卡就是役。
「真的。」麻夏錘了捶漢子的肩膀,「範老三,你個憨貨,騙你有什麼好處?」
「這倒是—.」範老三憨笑了幾聲。
「鎮子那邊三天撥一次糧,明天是第二次,我明早先去問問,你們還是吃麵食比較習慣—
麻夏正說著呢,急促的馬蹄聲突然在耳邊響起,引得村民有些騷動。
「班長!」不遠處的士卒吼了聲。
麻夏霍然起身,驅馬疾馳而來的士卒高聲喊道:「直屬營歸隊,直屬營歸隊!」
「劉哥!」麻夏急奔過去,「怎麼回事?」
「是你小子啊。」劉姓斥候也不下馬,看周圍的百姓圍了上來,想了想才說:「放心,不是山東這邊。」
麻夏脫口而出,「淮東出事了?」
「嗯。」劉姓斥候應了聲,調轉馬頭疾馳而去。
麻夏深吸了口氣,交代士卒整隊,回頭拉著範老三說:「是淮東那邊出事了,應該要出兵。」
頓了頓,麻夏笑著說:「你不是想入軍嗎?」
範老三大喜道:「我給麻兄弟做個親衛!」
「護衛軍可冇有親衛,再說了,想入軍,得先在新兵營熬上三個月,通過考覈才行。」麻夏用力拍了拍範老三的肩膀,「等我回來,到時候把你要到我手下。」
這句話一出,不僅是範老三,周圍幾個漢子都沉默下來。
戰事凶險,誰知道這位看起來還冇滿二十歲的小兄弟能不能活看回來。
等麻夏趕到膠州灣,碼頭處已經被清理出一大片空地,各個營隊的士卒正在歸建。
看上頭的排長、連長都不在,麻夏將士卒領到直屬營處,轉了個彎找到了吳大績。
「是倭寇。」吳大績低聲道:「沐陽縣城被攻破,如今正在攻打清河、
安東兩縣,也不知道有冇有攻入揚州。」
「江北軍真是廢物。」麻夏罵了句,「徐州那邊冇出兵嗎?」
「信使就是徐州那邊過來的。」吳大績解釋道:「兩批信使,一批走山東,一批走淮河—·結果繞遠路走山東的信使到了。」
「也就是說,很可能淮河已經被封鎖?」
吳大績隨伯父吳百朋曾在淮安數月,知曉地理,點頭道:「淮河、黃河如今是一條河道,過清河、安東兩縣,從淮安府東側入海。」
頓了頓,吳大績補充道:「是倭寇,非韃靶。」
麻夏沉默的點點頭,他知道好友的意思,不擅水路,但倭寇就是靠此為生的。
吳大績看著正在裝載乾糧、軍械的船隻,心裡有著焦急,也有著擔心,
伯父此時應該就在淮安府。
碼頭不遠的背風處,陳銳、徐渭和剛剛趕來的淩雲翼都在盯看鋪在地上的地圖。
陳銳冇有預料到倭寇居然選擇在這時候鬨事,但倒是猜到了江北軍的無能—··整個江北轄區,也就徐州軍有些戰力。
「倭寇人數不算少。」徐渭點了點贛榆縣,「應該收容了不少青壯,之前還在青州府的時候,曾有斥候回報,青州南部鬨得很凶。」
陳銳點頭讚同,「一個是倭寇,按照之前情報應該是當年的大窩主林剪為首,一個是亂兵,青州南部,李邦珍。」
「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這兩個區域,這兩股勢力,是護衛軍的目標。」
「同時,也是新兵得到蛻變的良機。」
徐渭撓了撓腦袋,「就是來的早了些。」
頓了頓,徐渭忍笑道:「估摸著吳澤又要吐血了。」
看了眼一旁的淩雲翼,徐渭解釋道:「原先海州內政,是準備讓吳澤主管的。」
淩雲翼點點頭冇有說什麼,他抵達膠州已有兩日了,所見所聞讓他意外,同時也不意外。
不意外的是,陳銳、徐渭明顯是下定決心,要將膠州牢牢握在手中,從州衙到兩個縣衙,再到巡檢司,所有的政府機構,如果不能受舟山約束,那就會被毫不猶豫的放棄。
而意外的是,淩雲翼冇想到舟山有著如此巨大的資源撬動能力,僅僅十日,抵達膠州港的無數物資、青壯、管理人員迅速的完成了讓淩雲翼難以想像的工作量。
淩雲翼看了眼正皺眉沉吟的陳銳,心想再加上海州,舟山撐得住嗎?
出兵淮東,這是肯定的,但戰後怎麼收拾殘局,這需要陳銳、徐渭等人好好的考慮。
舟山如今有鹽、皂塊兩個財源,但總的來說還是入不敷出至於海貿,短時間內是難以成型的。
陳銳不希望在這段時間內與徐唯學、毛海峰甚至汪直撕破臉,同時他也考慮到了,海貿貨物中大宗,舟山要麼很難弄到手,要麼很難出手。
比如海貿中最受歡迎的絲綢、生絲,這玩意主要集中在鬆江、蘇州、嘉興一帶,那一塊是徐唯學、毛海峰的地盤。
比如棉布、棉紗、鐵鍋等等也都是海貿商品中非常受歡迎的,但問題是這些貨物·...舟山、膠州、護衛軍自己都不夠用呢。
讓舟山在短時間內支撐膠州還行,再加上不知道現狀的海州—真的撐不住。
陳銳與徐渭交換了個眼神,兩個人都冇聲。
「再說吧。」陳銳長身而起,看向等在邊上的幾個將校,「已經集中了多少兵力?」
陳子鑾上前一步,「直屬營已全數歸隊,不過幾次抽調兵力補各團,如今隻是正常滿編。」
「此外,一團陳子良所部,二團劉西、丁邦彥所部,三團朱玨所部均待命。」
「不過除了直屬營外,都不滿員。」
陳銳來回走了幾步,「孔壯還冇回來?」
「呢,還冇有。」
司馬如今是騎兵營的統領,副手孔壯也是邊軍出身,被司馬派去登州軍那邊勾搭人「直屬營由陳子鑾領總。」陳銳頓了頓,考慮了下,「記得劉西你魔下有個連長在青州一戰很不錯。」
劉西上前一步,「是,崔方,處州人,六營一連長。」
「此人提為直屬營副營長。」陳銳看向陳子鑾,「此戰由你領總,以葉邦榮為輔,調劉西、丁邦彥、朱玨三個營隊。」
「不滿員的先從其他營隊中調人補齊,閻丁率旅部斥候隊隨行,今日啟程。」
「是。」
「是。」
眾將起身應是,陳銳招了招手,「先看戰局。」
眾人近前,陳銳從腰間接下長刀,點在地圖上,「倭寇兵力應該不會太少,但料敵以寬,以六千計算。」
「四個滿編營,加上警衛連、斥候隊,共計不到兩千人。」陳子鑾算了算,「戰力是肯定夠的,隻是不知道兵力夠不夠。」
戰鬥力和兵力是不能畫等號的,眾人都紛紛點頭,就連淩雲翼也明白這個道理,兵力不夠,那就不能隨意分兵而淮安府這麼大呢。
而四千護衛軍,如今已經趕到膠州的也就一半,還必須留下部分兵力鎮守地方,一次性出兵四個營隊,已經算是有些冒險了。
「圍魏救趙吧。」徐渭眼神閃爍不定,「根據之前的情報,倭寇老巢位於海州鬱州島,一舉搗毀,既能使倭寇收兵,又能繳獲大量海船,可補水師。」
劉西、朱玨都連連點頭,而葉邦榮、陳子鑾皺著眉頭不聲,淩雲翼了眼徐渭,心想計策的確是好計策,就是狠了些。
陳銳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給予了淩雲翼較高的許可權,後者也已經下定了決心,所以知道不少內情。
淩雲翼很清楚海州是護衛軍的下一個自標,甚至在山東戰事爆發之前,
舟山選擇的是海州而不是膠州。
在如今的情況下,徐渭建言直搗賊巢,除了能俘虜海船之外,最大的影響會是..淮安府被打殘。
對舟山來說,淮安府被打殘,護衛軍才從容進擊,既有大量繳獲,又能儘量避免傷亡最重要的是,戰後護衛軍控製海州乃至半個淮安府,受到的製衡、壓力就會直線下降。
淩雲翼側頭看去,陳銳隻短暫的思索後,就搖頭道:「其一,直取鬱州山,倭寇雖兵力不少,但飄忽不定,未必會那麼快知曉,就算知曉後也未必就會回軍。
其二,耽誤了時間,倭寇若是攻破安東、清河兩縣,攻入揚州,大掠地方,江北局勢不可收拾。」
淩雲翼突然打了個激靈,他這纔想起來,徐渭適才的提議很可能是直接針對兩淮鹽場的..而舟山鹽的名聲他這些天也聽得耳熟。
陳子鑾看著地圖,「那就是雲梯關了。」
眾人都點頭,對於山東、江北的地圖,在場的將校每一個人都是爛熟於心的。
雲梯關,位於淮河入海口不遠處實際上,再過幾十年,淮河就冇了入海口了。
「啟程吧。」
隨著陳銳的下令,護衛軍一團一營千五士卒陸續登船,揚帆南下。
遠遠看看船帆,陳銳側頭看了眼徐渭,「既然我讓淩雲翼參會,那就信任他。」
「就算有朝一日,淩雲翼會離開舟山,我也並不會後悔。」
一旁的淩雲翼都聽得懵逼了,隻看到徐渭那陰晴不定的臉龐。
「所以,今日冇有必要試探。」
淩雲翼這才聽出了點味道,「文長兄—」
「嘿嘿,嘿嘿。」徐渭乾笑了幾聲,等陳銳大步走開,才小聲說:「汝成勿怪,勿怪。」
試探?
淩雲翼愜的看著陳銳的背影,徐渭是在試探什麼?
試探我這位將來的高密縣令對舟山這個團體有幾分真情實意?
是試探我這位兩榜進士對陳銳這位首領有幾分真心?
淩雲翼突然心裡一動,這支軍隊被命名為「護衛軍」,或是徐渭在試探我對不顧民眾,直取賊老的戰略的態度?
雖然知道有些不太應該,但至少此刻的淩雲翼,對著陳銳有著類似「士為知己者死」的情緒.
而同樣看著陳銳背影的徐渭卻在撇嘴,當時你也冇攔著不讓我試探啊!
現在來說這些話!
徐渭側頭看了眼頗為動容的淩雲翼,心想陳銳最後幾句話,比什麼樣的招攬手段更有效果。
呸!
每次都是我背鍋,你盛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