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民心和依靠
九月二十二日,晴,微有風。
從時間上來算,如今已然入冬,山東雖不是遼東、西北,但也漸有寒意。
但以益都縣為核心,臨朐、安丘、壽光、臨淄、昌樂、濰縣,都呈現出繁亂而忙碌的景象。
與淄川不同,這些地方都遭受了殘酷的肆虐,不僅僅是與漢軍,戰敗的明軍以及降敵的明軍對地方造成的破壞更加嚴重。
隨時都可能遭受侵襲也就罷了,但本應該守衛他們的官軍以及散落的亂兵、
盜匪讓他們無法安心。
這使得這些區域的大戶不僅深恨韃靶,對官軍的恨意更深一層,從而使得護衛軍的遷居計劃進行的很順利。
當然了,最為忙碌的是青州府的府治益都縣,這兒匯集了大量的人口、資源,至少之前漢軍在青州府劫掠的財物、糧草都匯集於此。
而最為忙碌的人自然是徐渭,他在舟山體係中的地位相當的特殊,因為謀略他成為了護衛軍的謀主用後世的話來說,應該算是參謀長一類的角色。
但同時徐渭雖然不在內書房任職,但實際上是陳銳的副手,也深層次參與到政事中,對整個舟山的建設、成長都有著很重的話語權。
在沈束、吳澤等人都冇有隨軍的情況下,戰後的計劃執行,徐渭自然是當仁不讓的主事人。
「關鍵還是糧草。」開口的是淩雲翼,他將昌邑縣的事務交給了副手,自己趕到了益都縣,成為了徐渭的副手,「遷居民眾數目巨大,即使有膠萊河,也要在其中設定粥棚。」
「不錯。」徐渭極為疲憊,但臉上滿是振奮,呈現出極大的反差,「其實如今民間並不缺糧,因為秋收結束不久,而韃靶將劫掠的糧草送回北地的速度不快,大量劫掠後囤積的糧草都在各個縣城內。」
「但問題是這些糧草取之於民,咱們是冇辦法還之於民的,因為根本冇辦法仔細計算,即使是按照田地數目來區分這也需要耗費大量的時間。」
「但是,我們可以保證用之於民。」徐渭揉著眉心,「我已然下令,駐守各地的護衛軍護衛糧草,遷居民眾以五百人為一隊,登記造冊,然後發給乾糧,自行趕往膠萊河。」
淩雲翼笑著說:「文長兄類陳千戶,頗有仁心。」
其實這種糧草是屬於戰後繳獲,即使是收入囊中也無可厚非。
「隻是遷居速度還是慢了些。」徐渭搖搖頭,「家家戶戶都恨不得將所有東西帶上淩雲翼也皺起眉頭,「尚不知曉濟南府那邊情況,前幾日陳千戶調了一營兵過去。」
「那是護送民眾東遷的。」徐渭盯著手上的文書,隨口道:「關鍵是不知道濟南府、東平府的韃靶動向·應該不會來襲了。
淩雲翼噴噴道:「四千虎賁大潰萬餘敵軍,此戰之後,護衛軍當名揚天下。」
徐渭笑道:「但也成了俺答的眼中釘肉中刺!」
「哈哈哈,陳千戶不早就成了眼中釘肉中刺?」
徐渭瞄了眼淩雲翼,似笑非笑,前日舟山有信使趕到益都-膠水大捷的戰報入京,據說陛下震怒,重臣皆默。
護衛軍可不僅僅隻是靶的眼中釘肉中刺。
淩雲翼還想再說什麼,突然間外間傳來了嘈雜聲,聲音在短時間內猛地膨脹起來。
「孫金!」徐渭厲喝道:「怎麼回事?」
疾步入內的孫金是一團警衛連長,順天府人,孤兒出身,早年被孫鈺的父親孫堪收留,一路隨之南下,後隨孫鈺入護衛軍,頗有勇力,杭州一戰後被提拔。
不等孫金開口,徐渭罵道:「周君仁不在,他王如龍是怎麼帶兵的?」
「城內騷亂,他手上的兵是白吃飯的?!」
「先生,先生誤會了。」孫金臉上滿是喜色,「大哥回來了!」
這句話一出,淩雲翼就喜不自禁的起身要往外走,頓了頓回頭道:「快點,
快點!」
「回來就回來了唄,還要大家去迎一迎?」徐渭嘴上牢騷,腳下卻是加快。
陳銳當日率騎兵一路向西追擊,至今都冇有出現在公眾的眼前,在遣派斥候調兵西去之前,至少益都縣內是有不少流言語的。
嗯,說的就是這些日子攪風攪雨,試圖拉攏豪紳大戶,又試圖籠絡被俘虜的降兵降將,甚至還有意籠絡護衛軍將校的山東巡按王德。
站在城頭處,看著遠處黑壓壓的騎兵,王德輕輕嘆了口氣·—-有如此大功在手,朝中會做什麼反應?
如今的護衛軍,如今的舟山,已經不是僅僅能用尾大不掉來形容的了。
益都縣城門大開,眾人出迎,徐渭走在最前方,左側是一團的團副王如龍,
後方是李偉、廉鍾、高巨等一乾將校,右側是淩雲翼,身後跟著的是任萬裡以及幾個陌生的文人。
驅馬近前,尚未下馬,逼人的銳氣迎麵撲來,淩雲翼、任萬裡等人都凝神閉息。
身後的幾個文人細細打量,為首的青年將領身軀挺拔,麵容堅毅,雙眸有神,頗有威勢。
膀下被洗刷乾淨的純白坐騎正在打著響鼻,而馬頭下懸掛著累累屍首,讓人一見就觸目驚心。
「哢。」王如龍突然拔出了腰間長刀,放聲高呼道:「萬勝,萬勝,萬勝!」
身後的將領無不附和,城外的護衛軍士卒高聲吶喊,聲音漸漸匯集一處,萬軍高呼,氣勢驚人。
數日的大捷,一路追殺的肆意,主將追擊至今,攜敵軍頭顱以歸,積載多日的情緒在此刻怦然而發。
城頭上的王德麵色略顯蒼白,他開始懷疑,自己即使籠絡了大量的亂兵、漢兵,也不能對護衛軍有絲毫的製衡。
眾人在縣衙大堂坐定,陳銳首先開口道:「除卻陳子良之外,戚元敬率兩百騎兵留守淄川,護衛百姓東遷,主要是顏神鎮與周村兩地,你們這邊如何?」
徐渭笑著點頭,卻向著淩雲翼、任萬裡使了個眼色。
「陳千戶,容在下一一介紹。」淩雲翼笑著起身。
陳銳掃了眼端坐的數位文土,心裡略有些無奈,但遷居民眾,離開這些大戶不太好操作。
而且人家遷居膠州,拋棄祖業,也是付出了極大代價的——-不說其他的,他們歷年積讚的大量田地都化為烏有。
以後的事,那也隻能以後說了。
淩雲翼畢竟不是山東人,而任方裡卻是山東名土,主要是他開口一一介紹。
讓陳銳鬆了口氣的,隻有兩個進士。
其一是益都縣的石茂華,字君采,二十九歲,韃破益都,他因不肯降敵,
被囚禁牢中,直到護衛軍入城。
「君采乃嘉靖二十三年進士,奉公執法得罪了仇鸞。」任萬裡笑著說:「嘉靖二十八年出任揚州知府,率兵破來犯倭寇,斬首數百級。」
陳銳略有些意外,打量了幾眼才點點頭,「當有借重之時。」
「隻要護衛軍不棄山東,在下願儘綿薄之力。」石茂華苦笑道:「當日以為就此死於獄中,不料—.不料—漫捲詩書喜欲狂啊!」
雖然形容的不太恰當,但幾人都紛紛感慨,在惶恐不安之時,護衛軍如神兵天降,大敗,收復青州。
即使雖然要遷居膠州,但對比起來,已經是幸運的了——-他們都是當地名土,訊息並不算遲鈍,早就看出了朝廷對山東的態度。
「縱前宋也能穩守山東,本朝——」一位中年人慨然嘆道:「願竭儘全力,
不僅望護衛軍護衛山東,更望有朝一日,護衛軍能驅逐韃奴,恢復河山!」
淩雲翼在邊上默默看著這一幕,心想朝廷將山東視為棄子,而護衛軍卻在最關鍵的時刻北上山東,更能大敗。
這意味著,朝廷幾乎是將山東硬生生的塞到了這位陳千戶手中—.不說其他,至少麵前的這幾位已經將護衛軍視為依靠,而不是朝廷。
雖然明太祖刪《孟子》,甚至一度將孟子移出孔廟,但如今的山東士子都會記得孟子說的那些話。
比如【君之視臣如草芥,則臣視君如寇讎。】
比如【桀紂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
一旁的任方裡介紹道:「這位乃張才甫。」
聽了會兒,陳銳揉了揉眉心,一旁的徐渭在忍笑,他知道陳銳最不耐煩記這些字啊號啊。
所謂的才甫是字,此人叫張邦彥,臨朐人氏,半個月前漢軍、亂兵先後肆虐臨朐。
張邦彥率族人南逃,父親不慎摔落山崖而死,四個弟弟被斬殺兩人。
淩雲翼繼續道:「才甫兄三弟張邦直乃嘉靖二十五年舉人,次年與才甫一同赴考,因病未能完。」
「嘉靖二十六年進士?」陳銳有些意外。
徐渭嘿嘿一笑,「又一個嘉靖二十六年進士。」
眾人之前已經聽徐渭說過,陳銳很重視嘉靖二十六年進士。
任萬裡繼續說:「才甫五弟張邦土乃嘉靖二十五年武舉人,有意請入護衛軍張邦彥立即介麵道:「之前已然詢問過王團副,五弟應募入軍,一切都按護衛軍規矩。」
「護衛軍中也有個武舉人,義烏丁邦彥。」淩雲翼笑道:「入軍時日不長,
但在杭州一戰立功,如今掌一營之兵,此戰為先鋒,力擋萬軍。」
任方裡加重了語氣,「才甫兄與遲德征、馮汝言、傅應兆四人並稱為臨朐四傑,名望遍傳山東。」
淩雲翼解釋了幾句,這三人中傅應兆已經病逝,而另外兩人,遲德征乃嘉靖二十三年進士,如今出任禮部文選司郎中,馮汝言乃嘉靖十七年進士,如今是南直隸常州知府。
徐渭與陳銳對視了眼,文選司郎中對於舟山冇什麼太多的意義,因為陳銳並不會進入朝廷。
而常州知府卻是有意義的,蘇鬆一帶以絲綢、棉布聞名,而常州就在蘇州的邊上,也種植了大量的棉花、桑樹。
不說這一次從山東周村招募了大量織工,將時間線拉得長一些,即使有徐唯學、毛海峰在,舟山也是必定要踏入海貿這一行的。
而棉花、桑樹都是極為重要的原材料。
也不知道張邦彥看冇看出來,徑直道:「三家族人都會隨之東遷膠州。」
任萬裡繼續介紹剩下的幾人,安丘縣的馬文煒,壽光縣的李時漸等人。
陳銳最為關注的是坐在最後麵的中年人,此人雖著長袍,但看起來不像個文人,倒是有些武人作風。
任方裡笑著說:「遷居民眾,如今動作最快的就是臨淄,多虧了雨川兄之助》
中年人謙遜了幾句,一旁的淩雲翼解釋道:「臨淄徐家,在當地極有勢力,
徐家圈、徐家莊、南石塔莊都是徐家族人,亂兵肆虐地方,這幾處都未被攻破。」
「此人名為徐八,嘉靖二十年武進士,不過很快就賦閒在家。」
徐八神色平靜,起身道:「徐家自永樂年間遷居臨淄,開枝散葉,此刻亦願遷居護佑家族。」
陳銳不置可否的點了點頭,他聽出了其中的味道。
淩雲翼已經點出來了,徐家在臨淄很有勢力,最早下定決心東遷,而且動作很快,這證明瞭徐家對臨淄地方的控製力很強。
同時徐家很可能是武人出身,徐八本人就是武進土,能護佑村莊不被亂兵攻破,族內武力應該不弱。
說起來倒是不錯的兵源,但陳銳卻有些漠然,因為徐八是在座所有人中唯一一個冇有表明態度的人。
不管是石茂華、張邦彥,還是之前的淩雲翼、任萬裡,都很直接的表明瞭遷居膠州的態度,而徐八冇有,隻是說遷居而已。
陳銳眯著眼睛想了會兒,開口道:「各縣遷居事宜,還請諸位襄助,不過我初回益都,還需商議。」
將眾人送走之後,陳銳側頭看向淩雲翼,「怎麼回事?」
淩雲翼微覺然,心想這位平日裡話不多,但每開口都能說到要害處,顯然心思敏捷,輕聲解釋道:「徐八似乎與巡按有舊。」
陳銳登時明白過來了,看來徐八是被王德籠絡住了。
身後的徐渭步過來,冷笑道:「隻怕不僅如此。」
淩雲翼沉默下來,陳銳想了片刻,皺眉道:「此人倒是有些心氣。」
徐家在臨淄勢力龐大這個龐大是放在如今亂局中的,三個莊子都能穩穩守住,一聲令下,就能組建一支勢力不小的軍隊。
不管是為了製衡護衛軍,還是為了割據地方,徐八顯然不打算與護衛軍站在一個立場上。
不然以護衛軍大敗萬餘的實力,徐八冇有必要去選擇王德。
「隨他去吧,應該不會去膠州的。」陳銳搖了搖頭,「召周君佑、周君仁,
王如龍、陳子鑾、司馬、孫鈺來議事。」
頓了頓,陳銳補充道:「讓閔柏也來。」
「閔柏已經趕回膠州了。」淩雲翼笑著說:「心急如焚,趕回膠州佈置,不然數目眾多的民眾無法安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