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望無際的平原,偶有丘陵、樹林,遠遠眺望,亦有山脈起伏。
躲在一個樹林中的陳銳摩挲著手中的刀柄,心裡微微嘆息,世間不如意事,十之**。
「其實他們應該走的。」身後的戚繼光也嘆了口氣。
「沒用的。」陳銳平靜的說:「即使老師和先生能走,但其他人呢,還有李偉的子女……都上不了船。」
戚繼光沉默下來,看向陳銳的眼神中帶了絲暖意,他現在能夠肯定,這位定海衛百戶或許參與海貿,但絕不會是倭寇、海盜之流。
一路攜數十人南下,其中不乏婦孺,這不符合一個強盜的選擇。
最重要的是,自滄州換船南下,十日之內,先後過德州、臨清,抵達濟寧後,大量的漕船將河道堵塞。
沈煉上前探問,得知漕運總督王曉命漕丁將大量糧草儲備從臨清運送至淮安,以免資敵。 ,.超讚
這是好事,但同時也堵住了陳銳一行人繼續從運河南下的可能。
沈煉畢竟在錦衣衛任職,上前交涉……官員以及家眷可過。
這意味著隻有沈家兄弟以及戚繼光、陳銳這些人能換乘漕船離開,而其他人必須下船。
最終,陳銳選擇了拒絕,而沈煉、沈束同樣選擇了拒絕。
這有些愚蠢,因為在德州到臨清的途中,幾次都看到了正在南下的韃靼遊騎。
別說沈煉、沈束和那些婦孺,一旦碰到韃靼遊騎,就算是陳銳、戚繼光等人也不敢說能逃得一命。
強盜可能會為了義氣選擇拒絕,但不會為了婦孺選擇拒絕,這是戚繼光做出這樣的判斷的理由。
但實際上陳銳並沒有想那麼多,在遇到危難的時候,子弟兵永遠都在第一線,並且絕不會拋棄戰友,這隻是一個軍人的選擇。
「趴下。」
耳邊傳來陳銳的提醒,戚繼光趕緊趴在地上,微微抬頭看去,馬蹄聲越來越近,兩名騎士疾馳而來,時而分開,時而交叉,身後有五六騎韃靼人正在狂吼追擊。
再遠處,十幾匹鞍上空蕩蕩的戰馬在原野中晃悠,偶爾垂首靠近倒在地上已經沒有呼吸的主人。
「這是第四次了。」
聽見身邊陳銳低低的聲音,戚繼光都有點聽不下去了,也有點想笑。
從濟寧州下船,沿著南岸一路步行,還算得上安穩,但不可能一直沿著河岸,在略略偏西向之後,老哈主動上前查探前路……然後,然後一頭撞進了戰場。
陳銳向來是個冷靜的人,也忍不住破口大罵,在安排沈束、吳良以及婦孺躲藏之後,他和戚繼光以及十幾個兄弟不得不冒一次險。
陳銳眯著眼盯著,老哈本是夜不收出身,騎射皆精,沒想到他身邊的那個騎士更是出色,縱馬疾馳中還能回身放箭,片刻間已經有兩個韃靼人被射落。
有可能是難逃的士卒與韃靼哨騎撞上了……陳銳在心裡如此判斷。
不過,陳銳心裡略有些焦急,因為老哈並不是向著樹林方向而來。
「放心,老哈心裡有數的。」戚繼光提醒了句。
這種野外遇敵,陳銳和戚繼光是商量過詳細的應對策略的,老哈如果跑不掉,隻可能往這一塊的樹林中鑽,沒其地方跑。
就在陳銳焦急的時刻,視線內的老哈和另一名騎士突然調轉馬頭,沿著樹林的側麵疾馳。
陳銳鬆了口氣,低聲道:「我先動。」
「太冒險了。」戚繼光已經從身後的箭囊中摸出了羽箭。
「你可以,但樓楠和其他人未必能。」陳銳搖搖頭。
側麵伏擊正在疾馳中的目標,即使是軍中出名的箭手也沒有什麼把握,所以需要將移動靶變成固定靶,至少不能移動的速度太快。
「準備。」
戚繼光回身伸手做了個手勢,然散在周圍的幾人都看清楚。
「這次可別失手了。」孔壯小聲嘀咕。
殳二將長箭搭上弦,「廢話真多。」
「都給我閉嘴!」樓楠低低嗬斥了句。
雖然嘴上還在說笑,但每個人的神經都繃的緊緊的,馬蹄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身邊的同伴沒什麼反應,還在扯著嗓子問:「要不要入林?」
而眼尖的老哈已經隱隱看到了伏在地上的人影。
一眨眼間,已然飛馳而過,老哈高聲厲喝一聲,勒住了馬韁,迅速下馬,躲在坐騎的後麵。
配合的不錯……陳銳心裡如此想,身子入獵豹一般從草叢中竄出,長刀橫掃,恰巧劈在最後一個韃靼人的坐騎腿上。
戰馬的悲鳴,韃靼人的怒吼,幾乎同時響起。
很難判斷陳銳的軍事能力,但至少在這一路逃亡中,他學到瞭如何選擇戰機。
所謂的戰機,不一定會主動出現,有的時候需要一些手段來凸顯。
這一次陳銳就做到了。
前方的明軍斥候突然止步,後方又被襲擊,七八個韃靼人幾乎同時勒住了韁繩,被勒住的戰馬在原地打轉。
這麼好的機會,戚繼光、戚通、殳二、樓楠、孔壯同時放箭,其中戚繼光、戚通一口氣射出了三箭。
距離並不遠,剛才還在疾馳的韃靼騎兵突然停下,幾乎聚攏到了一起,並不需要太高明的箭術,隻要射入這個區域都能造成殺傷。
老哈長長鬆了口氣,衝著才勒住韁繩的同伴喊道:「你個慫貨,是自己人!」
這是個三十出頭的中年漢子,一臉的絡腮鬍,訕訕然的驅馬回來。
陳銳這時候已經趕上幾步將墜地的韃靼人捅死,警惕的站在戰馬的側麵,並沒有繼續向前廝殺。
而戚繼光、戚通等五六人就站在那兒,不停的放箭,陳銳定睛細看,隻有兩個韃靼人還活著,躲在已經被射倒的戰馬後麵。
「動手啊!」另一頭的老哈罵道:「你不射,我來!」
「聒噪啥!」中年人哼了聲,驅馬往西十幾步,眯著眼一口氣在短時間內連續射出五六箭,幾乎都射在了那兩個韃靼人身上。
看的清清楚楚的陳銳嘴角有點歪,雖然是固定靶,但此人卻是在移動的戰馬上的,這樣的箭術……可比號稱善射的戚繼光、老哈要強多了。
但即使如此,陳銳也沒有放鬆警惕,左手將地上的韃靼人屍首拎起來擋在身前,右手拖著長刀緩緩上前,直到確認八個韃靼人要麼斃命,要麼重傷。
「大哥。」老哈乾笑著說:「這次真的不怪我……」
陳銳哼了聲,視線落在那個中年人身上。
「噢噢,這是我前些年在大同邊軍的舊識。」
中年人打量了陳銳幾眼,笑著行禮道:「在下大同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