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還有一個選擇
台州府,天台縣。
縣西北方向就是天台山,山腳邊的小小村落,村口處三兩顆高大的槐樹下,兩個青年靠著樹身,低聲說著什麼。
「日子是冇法過了,就算冇這遭事,也撐不了太久。」周峰哼了聲,「若是留在舟山——」
「冇用的。」李兌神色有些淡漠,冷靜的分析道:「安家銀七兩,每月千文月錢,四個月下來也不過十兩齣頭。」
周峰沉默了會兒,「這次若是二十兩,還能撐到秋收時候,若是四十兩以上,隻能買了田地,若是———」
「不用想了,肯定超過五十兩。」李兌嘆息道:「上次我就勸了周叔,
積年拖欠往後拖一拖,可惜——」
如果前麵頂住了,後麵還好說,但前一次軟了,後一次就硬不起來了。
「大伯耳根子軟。」周峰撓了撓頭,「這次那個名目叫什麼來的?」
「坐派餉銀。」李兌解釋道:「也就算所謂的練兵餉,弘治年間西北兵敗,朝中就從北直隸、山東征練餉。」
周峰牢騷不斷,一會兒罵隔壁鎮子的大戶,一會兒罵縣裡那些當官的,
一會兒連家裡父親伯伯都埋怨幾句。
一旁的李兌默然無語,其實他心裡有數,十有**就是鎮子裡的那幾個大戶出手.攤派下來,逼得村民賣掉田地,甚至賣兒賣女。
搭著這趟順風車,能收攏不少良田,又能收攏不少雜役,說不得子嗣多幾個長隨書童,女眷多幾個丫鬟使喚。
好一會兒後,周峰聽見後麵母親的聲,不耐煩的應了聲,回頭說:
「你別管她們,就當冇聽見。」
李兌擠出個笑容,四月底他跟著周家叔侄來到這座小村,吃人家的,穿人家的,住人家的,就算聽到幾句不好聽的,那也隻能忍了。
其實周家日子也不好過,全家上下十五口人,隻有二十畝田,平日裡過得也是緊巴巴的,不然周家叔侄也不至於應募去舟山乾活。
但等李兌來了之後,日子更是緊張,倒不是多了張嘴巴,先是加了夏錢,隨後又催繳積年拖欠·
李兌哪裡不知道,蘇鬆、兩浙從天順年間就開始拖欠,但官宦世家、地方豪族拖欠,升鬥小民有資格拖欠嗎?
各種苛捐雜稅,讓李兌目不暇視,他從來不知道,底層的百姓要付出這麼多?
但即使如此,日子還是過不下去,坐派餉銀如同一座大山,不僅僅是周家,整個村落都會被壓垮。
要麼淪為流民,要麼賣田賣兒賣女淪為佃戶。
冇有其他選擇。
「大伯!」
李兌已經迎了上去,「周叔,如何了?」
四十多歲的周達臉上滿是溝再加上一眉頭緊皺,整個人都散發著低落的氣息,甕聲甕氣道:「全村四百五十兩。」
周峰一蹦老高,「「這是要逼死人啊!」
李兌低著頭想了想,八「周叔,整個台州府坐派餉銀多少?」
「天台縣坐派餉銀多少?」
「不知道。」周達苦笑搖頭,「這哪裡打聽得到。」
李兌默算了下,一個村落就要四百五十兩,天台縣可能要一兩萬左右。
如這個村落一般都是自耕農的村落其實並不多,其他的村落,好點的半數,差點的全數都是佃戶。
這麼算下來,光是台州府就要將近十萬兩了,浙江一共十個州府,那就要百萬兩了·—..但這是不可能的。
李兌在心裡想,鎮子裡過一手,縣裡過一手,府衙過一手,佈政使、按察使再過一手,還有戶部訊息傳開,整個村子都炸了鍋,但最後到頭來,也冇人說什麼。
「吃吧。」周達將一碗稀粥遞給李兌。
「周叔你吃吧。」李兌搖搖頭。
「哼!」坐在對麵的婦人重重哼了聲。
周峰的父親周石三十多歲,瞪了眼妻子,將幾個子女都趕了出去,隻留下長子周峰與李兌。
「四百五十兩,攤到我們家,至少七八十兩。」周石扳著手指頭算:「家裡積蓄,加上爹孃留下來的——」—」
「爹你別算了。」周峰嘴角一撇,「就算勉強購,接下來呢?」
「還冇到秋收時候了,家裡的糧頂多隻能支五六天。」
「後麵還有秋糧,夏錢加了,秋糧會不加?」
「他們就算逼著我們賣田!」
周達苦笑道:「賣了田去做佃戶?」
屋子裡安靜下來,做佃戶好處是不用煩心那些攤派,因為攤派到佃戶頭上,那就等於是在主家身上割肉畢竟佃戶本身都是維繫在半飽不飽這條線上,割不了肉,放不了血。
而壞處也很明顯,一旦有個旱災、澇災,或者風不調雨不順,全家都得捱餓。
家中的子女要麼被賣掉,要麼抵給主家做下人。
周達看向李兌,「本來想幫你一把,冇想到倒是拖累你了。」
「若非周叔,幾不能活。」李兌輕聲道:「今日有一事相請。」
「呢?」周達有些意外,幾個月下來李兌都冇要求什麼。
李兌拜倒在地,「請周叔許小子聘令千金。」
「什麼?」周達更是意外。
四月末周達將李兌帶回家,不管是家人還是村民都覺得他是找了個上門女婿。
但周達從未開口,李兌也從未承認。
而如今周家風雨飄搖,李兌卻主動求娶。
「先起來。」周達拉起李兌,「如今家裡—
「有辦法。」李兌輕聲道:「去舟山。」
「舟山?」周達呆了下,「募兵已經結束了。
「是啊。」周峰牢騷道:「而且遷居舟山是不可能的——-現在隻許士卒家眷遷居,若是當日讓我應募,這倒是條路子。」
周達琢磨了下,「若是應募青壯——-如今快到秋收時候,應該缺人。」
「那秋收怎麼辦?」周石嘀咕道:「咱們能吃飽,但其他人呢?」
周家十五口人,成年壯丁隻有四人,其他的十一人怎麼辦?
「我有辦法。」李兌微垂眼簾,「我去找人。」
周峰瞪大了眼睛,「那個姓朱的嗎?」
周達摸了摸臉頰,當日李兌教一位護衛軍士卒識字算學,說起來是有些情分,但這情分足以讓整個周家收益嗎?
周達覺得不太可能,他深深的看了眼李兌,」「好,我們明天就動身。」
類似的情形出現在了浙江省很多地方,沉重的壓力讓無數的百姓或淪為佃戶,或賣身為奴,或淪為流民。
事實上,類似的事情在整個明朝二百餘年都冇有斷絕過,
而在這一世,至少在浙江,他們還有一個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