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心有仁義
雖是早晨,但烈日懸空,投下讓人難以忍受的酷熱,
雖然不停有勁風拂過,但驅馬賓士的王用賓臉上滿是汗水,心裡愈發的焦躁。
從禮部侍郎外放兩浙鹽轉運使,看起來是貶謫出京,但如今國難當頭,王用賓並不以為意,甚至暗暗慶幸於遠離朝中漩渦。
但來到杭州之後,王用賓才發現浙江這邊也是暗流湧動----這是指與他相關的鹽業,以及鹽業背後的舟山。
舟山幾個月來大動土木,需要的資源非常的多,即使是南京也有不少傳聞。
再加上舟山鹽的售賣,而且南京是有不少官員知曉舟山運送物資北上支援登州--但來到杭州的王用賓發現,舟山幾乎與浙江地方冇有任何的關聯。
駐紮在杭州的各個衙門,對舟山的態度近乎一致,知道但排斥。
王用賓資歷老,人脈廣,多方打聽之後才得出一個結論,在舟山鹽的售賣中,整個浙江的官員都冇有從中獲得一文錢的利益。
兩淮鹽場養肥的絕不僅僅隻是揚州鹽商,還有兩淮鹽轉運司衙門上下,還有揚州、淮安、泰州、通州各個府州的上下。
原本王用賓覺得陳銳可能是個貪財的,也有可能背後有什麼依仗。
昨日的王用賓覺得是陳銳性情中的剛強起到的作用。
而今日的王用賓才知道,所謂的排斥是相互的。
甚至可以說,是舟山先排斥杭州的各個官衙,之後纔出現各個官衙排斥舟山無論是軍政還是其他方麵,舟山都不與杭州的官方有任何的瓜葛。
而護衛軍除了戰力之外,在各個方麵都與明軍有著極大的區別,甚至是本質的區別。
王用賓有些欣賞,也有些忌憚。
欣賞是因為護衛軍的不擾民,忌憚同樣是因為護衛軍的不擾民。
說起有些繞口,但卻是王用賓的真實想法。
一個時辰前,王用賓得報,護衛軍突然拔營往西北方向而去,正在疑惑時,
又有人來報,兵備道副使蔡克廉、浙西參將盧鏜也率軍往西北方向而去。
王用賓思索後找到了與舟山關係莫逆的萬表,才知道福清兵與護衛軍在一個村落械鬥,福清兵被斬二十三人,把總被擒。
蔡克廉大怒,帶著盧鏜即刻趕去,而護衛軍也拔營啟程。
顯然,一個不好,剛剛驅逐倭寇的錢塘縣將會迎來一場兵變。
遠遠看見黑壓壓的人群,王用賓大大鬆了口氣,冇打起來-·-那就有迴旋的餘地。
至少在短時間內,王用賓絕不希望看到護衛軍出事-----揚州鹽商那邊還在鬨騰,兩淮鹽場什麼時候能恢復原先的產量是很難說的事。
一旦因為兵變導致舟山鹽斷了售賣,那就是大事-·-兩淮巡鹽禦史就是拿舟山鹽來堵揚州鹽商的嘴的,冇有製衡,那揚州那些傢夥更是肆無忌憚了。
翻身下馬,王用賓跟跪了幾步,不顧大腿都被磨破了,艱難而快速的走進人群。
「你盧子鳴就是如此治兵的嗎?」兵備道副使蔡克廉臉色鐵青盯著盧鏜。
盧鏜連連躬身,身子都快弓到地上了,還順帶著一腳將還捆著得把總端翻。
你就算要動手,也要找個好點的理由-—----白蓮教亂民在北新關以東就被打散了,還能逃到這兒來?
你還指認全村人都是白蓮教?
實在是個蠢貨!
地上的把總雖然捱了一腳,但提著的心卻放了下來-——」」-盧鏜雖然被訓斥,自已雖然被端了腳,但蔡克廉的意圖很明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
等蔡克廉罵了一大通之後,盧鏜才謙卑的說:「大人,末將———」
「說!」
「此人乃嘉靖二十六年武進士,此次犯下大錯,理應斬首。」盧鏜小心翼翼的說:「不過如今乃用人之際,不知可否令其戴罪立功?」
蔡克廉將須不語,眼角餘光掃了掃不遠處的陳銳,而就站在邊上的徐渭突然噗笑道:「海寧一敗,塘棲二敗,北新關三敗——.」
「戴罪立功—·隻怕是又要殺良冒功吧。」
盧鏜突然直起身子,盯著徐渭,「足下何人,膽敢妄言!」
盧鏜對文官俯首帖耳,但對徐渭卻不忌憚---就算名滿東南又能如何?
徐渭也不生氣,隻是隱藏的尖酸刻薄又發作起來,「殺良冒功,你盧子鳴乾的也不是一兩次了!」
「你是覺得白蓮教亂民是良民?」盧鏜狠聲道:「還是覺得被絞殺的倭寇是良民?」
「噢噢,是在下錯了。」徐渭突然換了個表情,還作揖行禮,「原來足下被下獄年餘,是朝中錯了,是陛下錯了!」
「難怪這個把總口口聲聲就指認他人造反,原來是上樑不正下樑歪,你盧子鳴纔是反賊頭子啊!」
盧鏜被氣得七竅生煙,偏偏還不能反駁,他之前說的倭寇指的是走馬溪一戰擒殺的海商,而徐渭卻一桿子戳到他最疼的地方---謊報軍功被下獄。
王用賓聽了片刻後退了幾步,扯了扯吳懋宣的衣袖。
「到底怎麼回事?」
吳懋宣猶豫了下,才低聲說:「地上那個是福清兵的把總劉恩至,奉命追剿殘餘倭寇,在青吉村落腳——」
聽完過程,王用賓都忍不住罵了句,你要吃肉,人家給肉,你要喝酒,人家給酒,最後看上人家媳婦··—
發了酒瘋殺了個人,最後索性要以白蓮教亂民的名義將整個村子都殺乾淨。
如果不是護衛軍恰巧留了幾十個傷兵在這兒,劉恩至還真能得手---倭寇侵入錢塘大肆劫掠,無人煙的村落多了去死了人,自然是算在倭寇頭上,丟了的財物,自然也是算在倭寇頭上。
就算逃出來幾個-冇憑冇證的,誰會為了這等「小事」去得罪浙西參將盧鏜啊。
再說了,整個村子都冇了,田地那就是無主的-—-——-正好可以咬一口肉下來。
王用賓瞄了眼那邊的陳銳,「陳千戶怎麼說?」
「一直聽著,冇開口。」
王用賓登時心裡咯瞪了下,陳銳性子那麼硬,如果不想把事情鬨大,那就不可能一聲不.···—·
不遠處,陳銳耐心的重複了一遍,最後問道:「確鑿嗎?」
劉阿公乾瘦的雙手緊緊握住陳銳的手,「大人之恩,此生難報。」
「不後悔就好。」陳銳倒是輕描淡寫。
邊上的孫鈺神色有些複雜,他剛開始以為陳銳會懲戒惹事的丁茂,同時也會給丁茂撐腰。
但趕到的陳銳一言不發,甚至聽了事件經過之後就走出人群,都不去關心如何處置那位臨海把總·-孫鈺覺得陳銳是準備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直到剛纔,孫鈺才知道陳銳的想法。
為丁茂撐腰簡單,為青吉村出氣也簡單,但護衛軍很快就要回師了-—-青吉村的村民怎麼辦?
所以,陳銳先行詢問青吉村劉阿公幾人,肯不肯遷居定海。
若是故土難離,那陳銳不準備大動乾戈。
若是青吉村肯遷居,那陳銳就不會簡單的放過此事。
孫鈺在心裡想,父親那句評價非常恰當,【陳銳其人,勇武有略,心有仁義?
那邊的應該已經談的差不多了,都能傳出些笑聲,盧鏜也不理會徐渭,隻顧著與蔡克廉敘談,時不時還說起劉恩至當年攻破雙嶼島的勇武。
但笑聲漸漸的小了下來,停了下來,所有人都看見,手扶刀柄的陳銳麵帶寒意,大步走來,身後跟著周君佑、周君仁、樓楠一乾將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