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陳銳說出口就有點後悔了,倒不是覺得說錯了,而是打擊麵太廣了。
但讓陳銳意外的是,自己這麼開大,孫升、沈束都沒有什麼強烈的態度,就連對麵的唐順之也隻是低聲嘆息。
陳銳心中明瞭,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朝中肯定是……個個不乾人事。
的確如此,如今的明廷中,嘉靖帝再次閉門不出,隻有內閣才能麵聖,嚴嵩、徐階也是不得不針鋒相對……其實他們就算不想鬥都不行。
嚴嵩、徐階不鬥,嘉靖帝怎麼坐得住呢?
在這種情況下,各種汙糟事層出不窮,相互爭鬥不休,置國事於不顧,隻黨同伐異。
唐順之此次來餘姚拜訪孫升,就是一件讓人覺得很操蛋的事。 解無聊,.超實用
徐階入閣後,接任禮部尚書的是鬆江孫承恩,而禮部左侍郎至今出缺。
有資格接任這個位置的人選並不多,但也不少,隻是死的死,殘的殘,而其中孫升是其中最為名正言順的。
孫升在詹事府歷過職,之前任國子監祭酒,下一步就是禮部侍郎或者禮部尚書。
嚴嵩與徐階爭鬥不休,但都能容忍孫升出任這個職務……嚴嵩與孫升是有舊情的,年前孫升還為了戚繼光給嚴嵩去了一封信,而徐階與孫升雖無來往,但都是東南人氏,總是拉的上關係的。
所以,唐順之此來的用意的【如今國事艱難,請孫季泉奪情起復】。
這是何等操蛋的破事啊,為了不使嚴嵩、徐階的矛盾激化,就要讓孫升奪情。
所以,當陳銳用譏諷的口吻說出這句話,將孫升、唐順之都給裹進去的時候,他們都沒有太強烈的牴觸情緒……朝中這些文官,的確非常的操蛋。
「幾日前離京之時,聽兵部提及……遼東已然淪陷,韃靼掃蕩宣府、大同。」唐順之低聲道:「俺答遷民眾入關,未有大肆劫掠之舉,其誌不小。」
沈束看了眼還閉著眼睛的陳銳,才介麵道:「若無意外,韃靼平定北直隸,安撫民眾,待得秋收前後,當會先取山西、山東兩地。」
山西巡撫是江東,山東巡撫是王忬。
唐順之微一愕然,然後看了眼陳銳,這是你的判斷嗎?
「山東副總兵戚繼光駐兵登州,編練新軍三千,糧餉不足。」沈束挑了挑眉頭,「朝中應該是知道的吧?」
唐順之苦笑點頭,「淮東、徐州難以援手,山東一地……兵科都給事中王德上書請轉都察院,巡按山東。」
陳銳突然睜開了眼睛,「是王汝修嗎?」
王德,字汝修,兵科給事中,去年就是他在京中盛讚《備俺答策》,使得戚繼光名聲鵲起。
「不錯。」唐順之笑了笑,「聽聞足下與戚元敬乃是生死之交。」
「不僅為生死之交。」沈束輕聲道:「此戰繳獲近萬糧米,至少四千石會輸登州。」
看了眼大感意外的唐順之,沈束加重了語氣,「此戰繳獲甚多,但無有一文入私囊。」
「以呂文德相較,乃是在下的過錯。」唐順之行了一禮,鄭重致歉,「天下凡凡,繁若群星,亦有明月當空,澄清宇內。」
早在還沒有起復的時候,唐順之就聽說過陳銳這個名字了,之後在南京再次聽到……是因為陳銳與魏國公府合作的皂塊買賣。
所以唐順之才會知道定海衛指揮使李壽覆滅之後,覺得陳銳是為財而妄為。
孫升笑著看向陳銳,「聽聞孤山公為定海中所請功?」
「是。」
一旁的徐渭嗤笑道:「如今報功奏摺應該入京了,也不知道嚴東樓那廝會做如何想!」
唐順之不知曉,但孫升、孫堪是知道的,當日周君佑、周君仁是跟著陳銳回了寧波的。
沈束輕聲解釋了幾句,唐順之臉色微變,以他的能力,幾乎在片刻之間就想到了很多,視線在陳銳、徐渭兩人身上打轉……難以確定這誘敵的計策出自誰手。
徐渭嘿然道:「義修兄,如此致歉可不夠啊。」
「那要作甚?」
「說錯話,自然是要認罰!」
唐順之無言以對,一旁的陳銳咳嗽兩聲,「誌建公,之前信件中提及的?」
「老夫的確擅弩。」孫堪捋須道:「不過如今年邁,隻怕難以親手製之,倒是吾兒亦通此道。」
「無需六十步外,四十步足矣。」陳銳開口說:「不知可能批量製之?」
沈束補充道:「銀錢無需擔憂。」
孫堪召獨子孫鈺入內,兩人小聲商議了會兒,後者才說:「四十步弩弓不難,但難以斃敵。」
「無妨。」陳銳立即回道,這個時代的軍械上也會有血槽,但與後世的軍刺上的血槽還是差了很多很多的。
雖然這樣會導致箭枝成本上升,但殺傷力得到保證,一旦射中身體,傷者會很快失去戰鬥力,與二十步到二十五步之間的標槍混合使用,形成有層次的兩撥遠距離攻擊。
在還沒有開發鳥銃的情況下,這已經是價效比最高的選擇了。
孫鈺一項項提出各種要求,最主要的是匠人和原料,陳銳一一答應下來,匠人可以招募,原料可以高價求購。
良久之後,孫堪輕聲道:「你們小輩出去商議吧。」
看著陳銳、孫鈺、徐渭出了門,唐順之有些莫名其妙,雖然隻是第一次接觸,陳銳開口不多,但他也看得出來,這位纔是主事人。
「季泉公覺得如何?」沈束看上去稍有些忐忑,「雖然稍大了些,但卻是良人。」
嗯,陳銳今年二十四歲了,而孫升的幼女孫環才十三歲,差了十一歲呢。
聽到「良人」兩個字,唐順之嘴角都要歪了,你們在說什麼呢?
孫堪沒開口,畢竟是弟弟的女兒,不過孫環今年十三歲,為祖母守孝三年,十六歲正好出嫁。
唯一的問題是,孫環是訂過親的。
孫升遲疑的地方也就在這兒,嘉靖二十七年,他與時任南京國子監祭酒第二年入閣的同鄉呂本定下親事,幼女孫環許配呂本的幼子呂兌。
如今呂本已經降了韃靼,但親事並沒有取消。
孫升為兩榜進士,翰林出身,對陳銳這位武將並沒有任何嫌棄,但幼女婚事也的確讓他有些為難。
一旁的唐順之聽了半天才明白過來,忍不住問道:「陳銳知曉嗎?」
沈束搖搖頭,「他並不知此事,而且……」
「而且似乎也並無有娶妻成婚之念。」唐順之笑道:「以在下看來,不如暫且擱置,至少讓呂家子歇了心思,送還定親文書。」
孫升遲疑了會兒,朝著沈束微微頷首,如果這樣的話,倒是能順理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