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爺,算出來了!”
朱利其在這天氣中都跑的滿頭大汗,沒辦法,輜重之事太大,雖說朱威沒罰他,但他也知道,這事並非是過去了,他若是彌補不了,下場不會好到哪裏去的。
朱威放下胡厲剛剛統計出來的傷亡明細手冊,看了朱利其一眼:“念。”
“是!”朱利其翻開冊子:“此戰繳獲粟米八千六百石,戰馬草料六千石,豆粕九百石,另凍肉五千石…還有…”
說到這裏,朱利其不說話了,朱威不用猜都能知道下麵是什麼了:“下麵是人肉吧?”
“是!醃製人腿,一千三百二十三條,醃製人心人肝,共計三千五百三十個。”
朱威深吸一口氣:“這群畜生,死不足惜!”
說完之後,朱威盯著朱利其:“按照你的測算,加上這些糧草,大軍支撐大軍多久?”
朱利其一愣,小心問道:“加那些醃人肉嗎?”
朱威抬眼,眼神冷冽,朱利其立馬知道自己說錯話了,連忙道:“按照目前消耗速度,糧食夠我們用兩個月的。”
“兩個月?”朱威皺眉:“兩個月不夠,我們還要往更北走,也要往更西走,看似兩個月很多,但走的越遠,輜重壓力就會越大,哪怕搜出來通古斯那些部落的存糧,也是堅持不了太久的,還有我們的武器彈藥,也是需要補充的。你作為輜重官,做一個計劃,找出一條好走的線路。”
“是!末將這就去。”
朱威揮了揮手讓朱利其下去,而後又拿起胡厲的那本傷亡冊子,看似不經意的翻動,卻讓氣壓越來越低,原本還對這次戰果很滿意的胡厲也不敢露出太多情緒了。
“胡厲。”
“末將在。”
“一千六百餘人,整整一個千戶所的編製,不少了!加上袁青那次的損失,兩仗…近三千人死傷,我六萬大軍,能打幾次這樣的仗?還能經受多少這樣的損失?”
胡厲低著頭不說話,朱威嘆了一口氣:“這話不是在怪罪你,這兩仗其實打的都不錯,打仗死人在所難免,可是作為將領,你要明白一點,每一個弟兄的命都是異常珍貴的…你若是不在乎他們的命,也就不配做一個將軍了。”
“給兵部傳信,名單給他們,讓他們按照最高規格處理善後工作,弟兄們的屍體,沒道理讓他們埋骨他鄉,等到輜重隊送到以後,這些屍體讓輜重隊帶回去,妥善安置。”
“是!末將這就去寫信。”
……
胡厲捧著那本傷亡冊子,隻覺得手裏有千斤重。
走出大帳,北風裹著雪粒子抽在臉上,他站了好一會兒,才深深吸了一口寒氣,邁開步子。
屍體都還停放在戰場外圍臨時清出的一片空地上,覆著一層薄雪。
沒有白布,隻有些從通古斯營地裡搜出來的粗毛氈,胡亂蓋著。胡厲走過去,氈子被風吹開一角,露出一張年輕到有些稚嫩的臉,凍得青紫,眉眼間還帶著臨死前的些許猙獰,嘴角卻似乎又有些奇異的平靜。
胡厲蹲下身,用凍得不太靈活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將那塊氈子重新掖好,遮住了那張臉,動作很輕,像是怕吵醒了誰。
他站起身,環顧四周。
這樣的氈子,蓋著一千六百多處微微隆起的輪廓,在蒼茫的雪原上,沉默地鋪開。風吹過氈子邊緣,發出嗚嗚的低咽,和遠處尚未散盡的焦糊味、血腥氣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壓在胸口。
有些後勤兵默默的開始一具一具的核對名冊,用燒剩下的木炭,在能找到的木牌、布條,甚至平整些的石片上,費力地刻下或寫下一個個名字,籍貫,所屬的百戶、總旗。
有些實在辨認不出,或者頭顱軀幹殘損得厲害的,就隻能在旁邊插一根削尖的木棍,權作標記。
胡厲自己也拿起一塊木牌,對著冊子,一筆一劃地刻。
指尖很快磨得生疼,滲出血絲,又被凍住。他刻得很慢,每一筆都像用盡了力氣。他知道,這或許是他們留在這世上最後的、也是最清晰的印記了。
刻完一個,他就親手將那木牌,用麻繩係在對應的手腕上,或者輕輕放在胸口。有些士兵的懷裏,還揣著家書,或者一袋磨得發亮的銅錢,碰到這些,胡厲的手總會頓一頓,然後更仔細地將東西原樣放好,再覆上氈子。
“兄弟們。”他直起身,對著這片沉默的營地,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清晰地從喉嚨裡擠出來,“再等等,等家裏的車馬來,接你們…回家。”
朱威在帳內聽到這聲音,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
與此同時,數百裡外,奉命北上的輜重隊,正陷入比預想艱難十倍的困境。
天山北麓的隘口,積雪深過馬腹。
車隊綿延數裡,此刻卻像凍僵的長蛇,艱難的在雪地蠕動。
過山口的時候,風更大了,卷著地上的積雪,又狠狠砸下來,幾步之外就難辨人影。
拉車騾馬的鼻孔噴著濃濃的白氣,每一步都深深陷進去,要前麵的人拚命拖拽,後麵的人用力推抬,才能掙紮著前進少許。車輪早已被積雪和底下凍實的冰殼卡死,不時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隨時可能崩斷輻條。
帶隊的把總姓陳,是個黝黑精瘦的漢子,此刻嘴唇凍得發紫,臉上結了一層冰霜。他站在一塊凸起的岩石上,眯著眼朝前望,除了漫天漫地的白,什麼也看不見。探路的斥候半個時辰前派出去的,現在還沒訊息。
“陳頭兒!不行了!實在走不動了!”一個什長連滾帶爬地過來,鬍子上掛著冰溜子,“風太猛,雪灌得人喘不上氣,牲口也到極限了,再強行往前走,非得折在這雪窩子裏不可!是不是……讓兄弟們先找個背風的地方緩緩?”
陳把總沒說話,隻是死死盯著前方。他知道手下說的是實情,人困馬乏,氣溫還在不斷下降,強行軍就是找死。
可他懷裏貼身揣著的那份軍令,硌得他胸口生疼。上麵朱紅的印,還有那句“限期送達,延誤者,軍法從事”,比這寒風還要冷,還要硬。
他想起了出京前,兵部那位大人拍著他肩膀說的話:“公爺在北邊打仗,早一天到,前方將士就多一分力,少死幾個人。此乃國事,亦是生死之事,萬勿有失!”
宣府總兵更是親自將他送到關口,武將之間不說什麼,但是這送來關口的動作比說什麼都要管用。
他又想起臨行時,自家婆娘默默給他收拾行裝,將一雙新納的厚底棉鞋塞進包袱最底層,什麼都沒說,隻是眼睛紅紅的。
緩緩?軍情如火,如何緩得?
他們隻是碰到風雪就要緩一緩的話,前線那些將士除了風雪還有麵對敵人,也能緩一緩嗎?
“不能停。”陳把總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卻斬釘截鐵。
他跳下岩石,走到一輛幾乎被雪埋了半截的大車旁,對著周圍或站或坐、瑟瑟發抖的士卒們吼道:“你們他孃的都是當兵的,當兵之後待遇怎麼樣?過得日子怎麼樣?這都是公爺給的!公爺現在在北邊打仗,誰他孃的現在說緩一緩,就給老子回去,老子沒你這號兄弟!”
他喘了口氣,冰冷的空氣刺得肺管子生疼:“是漢子的,都給我起來!清雪開路!人推馬拉,就是用肩膀扛,用命頂,也得給我把這條路趟過去!想婆娘娃兒能堂堂正正回家見人的,就跟著我,走!”
最後一個“走”字,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吼出來的,在狂風中顯得有些破碎。
短暫的沉默。
一個年輕士卒抹了把臉上的雪,啐了一口,率先走到車轅旁,將粗大的繩索套在自己肩上,身體前傾,悶哼一聲:“他孃的……走!”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越來越多的人沉默地站起身,走到車旁,套上繩索,或抵住車輪。
沒有人再喊號子,隻有粗重的喘息,在這條被冰雪封鎖的死亡隘口上,一點點,一寸寸,向前掙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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