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內的死寂,持續了很長的時間。
門外的北風依舊淒厲地刮著,如同刀子般切割著破敗的窗欞。
沒有任何人說話。
也沒有任何人敢說話。
朱斂那番撕裂了所有道德偽裝的話語,就像是一把重錘,將大明朝廷兩百多年來披在身上的那層“仁義道德”的外衣,砸了個粉碎。
滿堂的文武官員,此刻都像是被抽幹了力氣,臉色蒼白地僵立在原地。
尤其是癱軟在地上的洪承疇,他的眼神從一開始的震驚、抗拒,逐漸變成了一種深深的戰栗。
這位飽讀詩書、深諳聖人教誨的文人,腦海中正在經曆著一場翻天覆地的風暴。
活都活不下去,還談什麽仁義道德。
是啊。
洪承疇在心底苦笑。
他熟讀四書五經,翻遍了古往今來的史書典籍。
那裏麵寫滿了仁義禮智信,寫滿了聖君賢相的豐功偉績。
可是,那裏麵從來沒有一句話說過,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這所謂的仁義,還能不能填飽百姓的肚子。
沒有。
道德文章救不了餓殍。
能救命的,隻有吃到肚子裏的東西,哪怕那是豬狗吃的穢物。
洪承疇緩緩地閉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大堂內冰冷的空氣。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眼底的那絲迷茫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的清醒。
他雙手撐著冰冷的青磚,一點一點地重新跪直了身體。
“陛下……”
洪承疇的聲音依然沙啞,但已經沒有了之前那種歇斯底裏的恐懼。
“微臣,受教了。”
他重重地磕下頭去,額頭貼著地麵,久久沒有抬起。
“陛下所言極是,生存麵前,斯文掃地。活下去,纔是天下最大的道理。”
趙率教和黑雲龍等人見狀,也紛紛跟著叩首。
朱斂坐在太師椅上,看著下麵終於轉過彎來的重臣,冷硬的麵容稍微緩和了半分。
他知道,要打破這些古人的固有觀念很難,但這恰恰是拯救大明必須邁出的第一步。
然而,洪承疇並沒有起身。
他依舊保持著伏地的姿勢,聲音從地麵傳來,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憂慮和遲疑。
“可是,陛下。”
洪承疇抬起頭,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眉頭死死地鎖在一起。
“微臣雖然明白了陛下的苦心,也承認這是眼下唯一能讓上百萬災民活命的法子。”
“但……城外的百姓不懂啊。”
洪承疇的語速逐漸加快,語氣中透著濃濃的擔憂。
“他們隻知道,朝廷放糧了,他們有救了。他們滿懷希望地端著碗等在粥棚前。”
“若是鍋裏倒出來的,是他們平日裏喂騾馬的麩糠。”
洪承疇嚥了一口唾沫,喉結艱難地滾動著。
“微臣隻怕,這數以十萬計的災民,不但不會體諒朝廷的難處,反而會覺得朝廷在羞辱他們,覺得朝廷斷了他們的活路。”
“饑民易怒,絕望之下,什麽事情都做得出來。”
“一旦有人在暗中煽風點火,這數十萬人的怨氣瞬間就會化作衝天的怒火。”
“到時候,宜州城外必將引發一場規模空前的民亂。”
洪承疇的目光透著深深的忌憚。
“那可是幾十萬人啊,陛下。”
“就算城裏有精兵強將,麵對如海潮一般的暴民,也是防不勝防,局麵,絕對會徹底失控。”
趙率教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連忙拱手進言。
“陛下,洪大人所慮極是。”
“末將帶兵多年,最知營嘯與民變的厲害。一旦那股瘋勁兒上來,人就不再是人,而是嗜血的野獸。”
“幾十萬頭野獸衝擊城門,這宜州城,隻怕會有傾覆之險。”
大堂內的氣氛,隨著這兩人的話語,再次變得緊繃起來。
所有人都看向朱斂,等待著這位行事常常出人意料的帝王給出對策。
朱斂卻沒有立刻迴答。
他隻是微微低下頭,端起案幾上已經涼透的茶水,輕輕抿了一口。
冰冷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讓他的大腦越發清醒。
他知道,洪承疇和趙率教等人說的話,不是危言聳聽,而是真實的站在客觀的角度去看待這個問題。
不過,他並未擔憂。
“民亂?”
朱斂放下茶盞,瓷器碰撞木桌,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他們為什麽要亂。”
朱斂的目光掃過眾人,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因為他們覺得朝廷輕賤他們,因為他們覺得憑什麽那些當官的在城裏吃香喝辣,而他們卻要在冰天雪地裏吃豬狗之食。”
朱斂站起身,緩步走下台階。
“歸根結底,他們心中的怒火,來源於四個字。”
“不公,不平。”
洪承疇一怔,隨即默默點頭。
曆朝曆代的民變,皆是如此。
朱斂走到洪承疇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既然症結在不平。”
“那朕,就給他們一個平。”
朱斂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極其銳利的弧度。
“這麩糠能不能吃,百姓心裏比誰都清楚。荒年裏,連觀音土他們都咽得下去,何況是麩糠。”
“他們隻是過不了心裏那道坎。”
“如果……”
朱斂頓了頓,眼神中爆發出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精光。
“如果朕親自出城。”
“如果朕當著那幾十萬災民的麵,帶頭和他們一起,吃這麩糠熬出來的粥呢。”
此話一出。
整個大堂,彷彿被抽幹了所有的空氣。
死寂。
比剛才更加可怕、更加深邃的死寂。
洪承疇的瞳孔驟然收縮,整個人如遭雷擊,僵硬在原地,就連呼吸都停滯了。
趙率教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彷彿要從眼眶裏掉出來。
黑雲龍和幾名參將更是張大了嘴巴,下巴像是脫臼了一般,怎麽也合不上。
皇帝……要吃麩糠?
九五之尊,大明的天下共主,要當著幾十萬流民的麵,去吃那種拉嗓子、連豬狗都不願意多嚼的粗賤之物?
這簡直是荒天下之大謬。
這是破天荒、盤古開天辟地以來從未有過的事情。
“不行。”
洪承疇猛地反應過來,發出一聲嘶吼。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向前撲出一步,死死抱住了朱斂的大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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