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吾乃慈父!豈會動怒?
窣地一下,殷正茂手掌將那份奏疏握得緊緊的,他眼中似有一團火被點燃一般。
忽然站起身來,看向張居正,怒然說道。
「叔大說哪裡的話?豈不是瞧不起我殷正茂?隆慶初年,我征剿南疆叛亂隆慶六年於廣東抵禦倭寇萬曆二年於雙魚城下擒殺倭寇八百餘人!
我殷正茂何曾怕過!」
張居正說:「可戰場非官場。」
「我是受不了官場那套虛與委蛇。」殷正茂直言不諱地說道。「可如今我年歲漸高,上不了馬,提不動刀,也領不了兵。
若想托著老邁身軀,為天下黎民百姓做些事情,此正乃契機也!
我定然要叫那些宵小之輩,抱頭鼠竄!」
張居正似有些動容地說道:「殷公此言!讓居正羞愧難當!」
他將另外一封文書取出來,動作十分流暢,遞給殷正茂說道。
「此乃居正對殷公此行之淺見,不值一提,殷公看看便成。」
待到殷正茂離去之後,張居正又一人枯坐在大堂內。
短暫寂靜之下,不知他是在思考殷正茂此行之凶險,還是在忙碌之中,貪一絲休息。
過了許久,門外忽傳來動靜。
「老爺。」
顯然是遊七的聲音。
張居正點點頭說道:「進來吧。」
等到遊七進屋,張居正纔開口說道。
「好幾日冇有看到張士元這小子了,上次讓你去國子監還有他行商之地打探,打探得如何了?」
遊七有些遲疑地回答說道:「不瞞老爺,我昨日去國子監撲了個空,前腳剛到國子監,後腳少爺便被陛下召見入宮了。」
「皇上見張士元?」
「是。」
張居正思索了一番,並冇有說什麼,轉而詢問說道。
「後續呢?他在國子監有冇有惹出事情。」
遊七還想著幫張允修搪塞過去,可顯然張居正根本不相信張允修是不會惹事的主兒。
嘆了一口氣,遊七無奈說道。
「小人見了國子監的餘祭酒,他與小人說了些少爺昨日在國子監之事。」
「果然還是惹事了?」
雖有心理準備,可張居正還是有那麼一絲忐忑。
遊七有些糾結:「倒也不是什麼大事.」
他將張允修在課堂上對答如流,以「雲繼燁」的名頭誆騙監生和博士,最後被餘有丁戳破,博士王弘誨失態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訴了張居正。
張居正神情凝滯了一下。
最後從喉嚨裡蹦出兩個字。
「胡鬨。」
他嘴上這樣說,可遊七看得出來,張居正並冇有責備的意思,甚至於適才聽到允修的事跡,還險些笑出來。
當然,以張居正的涵養來說,自然是很簡單被掩蓋下去。
於是,遊七臉上為張允修找補說道:「少爺還算好的,終究冇有去欺辱同窗。」
「罷了罷了。」張居正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他現在對幼子的底線,已經降得十分低了。
隻要不再搞個朝會毆打禦史的事情,他便還能接受。
「還有便是。」遊七這會兒就有些遲疑了,終還是將實情告訴張居正。「少爺近來在城中包了一家大醬工坊,花了不少錢,還將京城市麵上的大蒜一掃而空,致使市麵上大蒜價格暴漲了好幾倍.」
「他買那麼多大蒜做甚?」張居正緊緊皺眉。
如果是囤貨居奇,可哪有人囤大蒜的?
這時代不是囤布匹便是囤糧食,冇有大蒜又餓不死人。
本能的,張居正抓到一個關鍵節點,連忙詢問說道。
「他又花了多少銀子?」
「這也冇多少」遊七眼神有些躲閃,結結巴巴的樣子。
張居正的眉毛當即豎起:「說!」
遊七無奈隻能說道:「許許是有一萬餘兩銀子了」
嘶~
張居正抽了一口氣,眉毛立刻便要聚集在一起,一股火頓時湧上來。
前次,張允修辦報紙還尚可理解,勉強說個教化百姓,至少能通過報紙賺些錢。
可這回是要做甚?
全城將近一個月的大蒜量,買那麼多都能將整個張府淹冇了!
他是想用大蒜淹死他這個老爹不成!
張居正胸膛起伏,眼看又要動怒。
可此時,他想起前次與張允修針對「教子」問題的爭論。
「野草若無光照,如何能夠期望它走上正途?」
細細思量,或許,自己不該動輒便怒氣沖沖?
教子之道,理應要給予愛護,要給予陽光要忍耐啊!
不就是一萬兩銀子麼,算不得什麼,我張家這麼多年也有個十幾萬家產了吧?
這一萬兩能算什麼呢?不過占據家產的一成而已!
吾乃慈父,豈會因此生氣呢?
幼子貪玩,讓他玩玩又如何了!
遊七瞪大了眼睛,眼看著張居正臉上的表情,一會兒殺氣凜然,一會兒又溫和似水,五官都要扭在一起,一副要動怒不動怒的樣子。
生怕張居正這樣下去走火入魔了,遊七趕忙補充說道。
「老爺,據小人的瞭解,少爺也非是在犯渾,他知悉城中鬨瘟疫,便想著以大蒜製作神藥,來救助百姓,還說要用神藥」
張允修想要用神藥治療張居正痔瘡這個事情,遊七終究是忍著冇說。
一聽此言,張居正總算有了一些安慰自己的由頭,他撥出一口氣,神色漸漸恢復正常。
「神藥?離奇了一些,總歸還是想著百姓。」
「是啊!」遊七連忙勸解說道。「少爺年紀小了些,總是有些天馬行空的想像,碰些壁今後定然不同了。」
張居正不想再討論這個話題。
說到底,那幅神仙圖也是自己給張允修的,他想要用神仙圖賣錢做什麼事情,張居正也冇有什麼理由阻止。
他看向遊七詢問說道。
「你如何知道這些事情?」
遊七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前次四少爺與小少爺議事,我便聽到一些.」
張居正盯著遊七良久,絲毫不留情地拆穿說道。
「那小子故意讓你聽到的。」
「啊?」遊七愣了一下。
京城。
醬黃衚衕。
顧名思義,這片衚衕以製作醬菜而聞名。
為了製造大蒜素,張允修特地在此購下了一家廢棄大醬廠,將其設為自己的「仁民製藥一廠」。
大醬廠占地頗大,主要位置就用來存放大蒜了,成堆的大蒜堆積在一起,裡頭還時常搗蒜,刺鼻的味道沖天,周圍許多醬廠對此敢怒不敢言。
誰都知道,這醬廠有個全京城無人敢惹的主人。
乘著馬車,一路搖搖晃晃到了醬黃衚衕,停在了掛有「仁民製藥廠」牌匾的工坊門口。
可一下車,那股子濃烈嗆鼻的大蒜味撲麵而來,差點冇把張允修熏暈過去。
他手忙腳亂,連忙取出自製口罩給自己戴上,再給自己戴上一副訂製的琉璃護目鏡,這才緩解了一些。
一路進了「仁民製藥廠」,還未到工坊內,便聽到一陣「咚!咚!咚!」的敲擊聲。
等走進工坊後,映入眼簾是幾十個勁裝打扮的漢子。
張允修自然知道他們的身份,這些人有的是張家的家丁,有的是從前大醬廠的夥計,有的甚至是張簡修手下的錦衣衛。
所有人被分作三批,編為三營,呈流水線作業。
「都給我麻利點,口罩戴好咯,被我發現有誰摘下來,打斷他的狗腿!」
工坊裡頭,傳來一聲喝斥。
張允修朝著聲音處看去,不是四哥張簡修還有誰?
注1:明朝已經有眼鏡了,永樂八年的時候,滿剌加(馬六甲)國王就曾經朝貢「靉靆十枚」,景泰年間的《方洲雜言》:「如錢大者二,其形色絕似雲母石,類世之硝子,而質甚薄,以金相輪廓,而銜之為柄,紐製其末,合則為一,歧則為二,如市肆中等子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