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從來如此便對嗎?
四哥張簡修當即為幼弟介紹起來。
「去歲各地爆發大頭瘟,尤其是大同府、太原府,可謂是十室九病,傳染者接踵而亡。
得大頭瘟之人,頭麵紅腫熱痛,最後窒息而亡
咱們適纔看到的那些人,看起來便是這症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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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間,四哥張簡修便覺得渾身癢癢的,好像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已經纏上自己。
錦衣衛平日裡便要探查坊間異動,有無謀反叛亂,還有通緝朝廷要犯。
四哥張簡修接觸的人多了,對這個大頭瘟自然也是有所瞭解。
經過四哥的描述,張允修有了概念,在腦袋裡頭簡單搜尋了一下,算是明白了這個病到底是什麼
所謂大頭瘟,便是後世的流行性腮腺炎、流行性腦脊髓膜炎。
在中醫稱其是「熱毒壅盛,上攻頭麵」。
這種流行病比起普通流感要更加致命,而且會非常痛苦,患病者往往高燒不止,在麵部腫痛和咽喉的一點點紅腫下,呼吸漸漸困難,嚴重者窒息而亡。
一時間,張允修的思維不由得有些發散。
這些日子來,他接觸的都是朝堂爭端,可卻忘記千千萬萬大明朝的百姓。
實際上明朝滅亡的過程,就是伴隨著一係列的天災**,有明一代單單有記載的大型瘟疫,便有五十多次。
旱災、水災、蝗災、地震各種災害合起來,竟然超過了一千餘次,簡直是聳人聽聞。
單單萬曆一朝,有記載的瘟疫便有:萬曆七年四月京師大疫、萬曆九年春隆平大疫、萬曆九年春雄縣大疫,萬曆九年河間疾疫大作,死兦甚眾
在這個時代,應對各類瘟疫傳染病並冇有什麼特效藥,甚至也同樣缺乏對於瘟疫傳播途徑的理解。
百姓們一旦遇到瘟疫,有些銀錢的尚且能夠開些藥,死馬當活馬醫,冇有銀錢的普通老百姓,便隻能夠硬扛過去。
「想什麼呢?」見張允修在發呆,四哥張簡修用手在他麵前劃拉了一下。
回過神來的張允修詢問說道:「朝廷不管麼?便任由瘟疫在京師肆虐?」
四哥張簡修看傻子一樣地說道:「朝廷管啊,如何不管了?朝廷自有法度賑災,蠲免疫區賦稅,施發一些米粥之類的,皆是處理疫病的辦法。」
「有用麼?」
「有用也冇用,朝廷也有惠民藥局,可害病的人太多了,官老爺都顧不上,何況是這些平民?
運氣好的熬過病去,還能搶到幾口佈施的米粥,運氣不好的冇熬過去,連來領佈施的力氣都冇有」
作為一名錦衣衛,四哥張簡修對於民間的事情瞭解的十分細緻,平常裡頭見過的苦命人太多,他也早已經習慣了。
四哥張簡修開啟了話匣子,便又繼續說下去,而張允修則是越聽越沉默。
「興百姓苦也,亡百姓苦也,如今這年頭四時不濟,三月份裡頭嶺南都會下雪,京師已經算得上是好了,去歲大同府下轄一個縣府十室九空,怎一個慘字了得.這瘟疫熬過去了,也還是第一道檻,大災配大疫,大疫配大災,二者再配上**賣兒鬻女和人相食這是常有的事情.」
伴隨著張簡修的講述,張允修腦袋裡頭浮現出無數史料。
嘉靖九年,南和縣「大疫,民多死」;
嘉靖三十三年,邢台縣「疫瘧,人多死」;
最為觸目驚心的,要當屬六十多年之後的崇禎十六年,當時京師對瘟疫記載為。
「昨年京師瘟疫大作,死亡枕籍,十室九空,甚至戶丁死絕,無人收殮者。」
一時間,任何對於才子佳人,權謀朱紫貴的幻想都破滅了。
這纔是真正的歷史,這纔是普通人在歷史上的位置。
與之比擬起來,後世網路上對於古人生活的推崇,借古諷今,簡直是可笑至極。
「五弟?五弟?張士元?」張簡修感覺到幼弟的異樣。「你在想什麼呢?」
他明白幼弟的感受,當即安慰說道。
「你年紀尚小,從前我聽聞此類訊息,也覺得觸目驚心,可久了便習慣了,這個世道死的人還少麼?
不單單是瘟疫,你去邊鎮上看看,受到韃子劫掠而被屠的村子還少麼?沿海諸地村莊受倭寇侵擾,動輒也是一個村子之人被屠戮殆儘。
咱們幫不了他們,也幫不起他們,過好自己比起什麼都好。
朝堂之事事,讓爹爹這種人來煩便好了。」
四哥張簡修說得很對,可正是因為太對了,才讓張允修這個來自後世的靈魂,越發沉默。
生怕幼弟魔怔了,張簡修繼續安慰說道:「你讀書比我厲害,引經據典在爹爹麵前尚且能夠不怯,應該知道史書上皆是如此,平頭草民不過是匆匆過客,連名字都不曾留下,此事古今便是如此。」
張簡修再次強調了一下這句話。
可似乎是觸動了靈魂中某一條弦一般,張允修幽幽然抬頭看向四哥問道。
「古今如此,這便是對的嗎?」
「這」
四哥張簡修一時間有些語塞,轉而嘆了一口氣說道。
「我說不過你,不過道理是那個道理,你找朝堂諸公找老頭子來,他們也會這樣說。
天下的流民和可憐人太多了,咱們救不過來的。」
張允修一陣沉默,拉開車簾,看向一眼望不到頭的送葬隊伍,以及縈繞在耳邊地哭聲,嘴裡喃喃說道。
「四哥你放心吧,咱們自家事情都冇處理好,我尚且冇有心思去管天下事,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
四哥張簡修看了幼弟一眼,也不知道幼弟這話,是否違心。
馬車停在午門之外,張允修二人終究冇有張居正的待遇,隻能夠由宦官帶路步行進入皇宮之中。
一路上有些沉悶,四哥張簡修不免轉移話題,笑著說道。
「士元啊,哥哥我的身家性命可係在你身上了,你可務必要好好經營那個什麼藥鋪。」
適才馬車上,好說歹說,四哥張簡修給銀票裹上了好幾層乾淨的布,張允修才總算是收下了這幾張銀票。
錢不多,三千兩左右,不過已然是他全部的財產。
比起上次,這次真的算是孑然一身了。
隻能說,金錢會讓人變得盲目,張允修創辦報紙的光環實在是太大了,由不得張簡修不心動。
張允修心情稍微有些沉悶,不過他並非多愁善感之人,比起在一件事情上內耗,他更加喜歡用行動去解決。
聽四哥如此在乎此事,張允修也不免生出些惡趣味。
他笑著說道:「我的能力,老哥你還不知曉?保準是一本萬利的買賣!」
「那我便放心了。」張簡修拍了拍幼弟的肩膀,不由得有些感慨。「咱們家中都是一群書呆子,而今便隻有你機靈一些,我看大哥寡斷,二哥無謀,三哥少智,張府中的英雄唯你我二人爾!」
張允修打了一個激靈,想到上回自己在張居正麵前編排老哥的話,不知道有冇有傳到幾位哥哥的耳中?
有些心虛,可他還是說道:「四哥你少看些《三國演義》吧。」
到了萬曆朝,《三國演義》這本書早已經成型了,像是張簡修這類武夫,比起什麼才子佳人話本,顯然更加喜愛水滸、三國。
張簡修看了一眼前頭領路的宦官,壓低聲音說道:「說認真的,咱們家今後真要靠你了,士元你可千萬與陛下攀上交情.」
張允修點點頭,也壓低聲音說道:「四哥你且放心,我必然會好好忽悠陛下」
注1:「大同瘟疫大作,十室九病,傳染者接踵而亡,數口之家,一染此疫,十有一二甚至闔門不起者』」這段話出自《明史五行誌》
注2:《中國災荒史》鄧拓
注3:《明史·五行誌》、《隆平縣誌》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