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論戰?知而不行是為不知!
「徐公的意思是說..
「」
張允修也不在意旁人的反應,則是瞪大眼睛,厲聲質問著說道。
「這天下的農夫農婦,日日在田地裡頭辛勤勞作,忍受烈日暴曬,這般苦便是理所應當?
何故唯有士紳大夫,能在書齋裡頭整日附庸風雅,貧苦百姓便隻能乾些醃臢低賤之事?
這是哪朝哪代的道理?又是哪位聖人教授給徐公的!」
一時間全場譁然,你徐階不是說儒道麼?不是講「仁者愛人」麼?那貧苦百姓算什麼,若是要貧苦百姓忍受饑寒交迫,你這儒學之道從根子上便是錯的。
「以農為本還是以民為本,這是個問題。」
在一處包廂之中,永寧公主朱堯媖歪著腦袋,通過千裡鏡探查劇院中央的一舉一動,嘴裡不由得喃喃自語說道。
旁邊的侍女劉婉兒急得直跺腳:「呀~公主殿下說好的你看一會兒我看一會兒,你如何不講道理,該到奴婢看了。」
朱堯媖頗為嫌棄地看了一眼小侍女:「天底下也就你這個做奴婢的,成天跟主子搶東西。」
嘴上是這樣說,可朱堯還是將千裡鏡遞給了小侍女。
「謝殿下!」
劉婉兒接過這千裡鏡,連忙對準眼睛朝著舞台中央看去。
眼見著徐階麵容有些不太好看,張允修臉色帶著一股子怒意,小侍女不由得心花怒放起來。
「贏了贏了!張掌衛事他要贏了!」
朱堯英無奈瞥了一眼對方,提醒著說道。
「這才哪兒跟哪兒,想要徐子升這閣老低頭,想要說服天下讀書人,哪裡是那麼容易的事情。」
正如永寧公主所料的一般,劇院內不少人對於張允修此番言論充滿異議,那些讀書人按捺不住自己的心情,紛紛大聲對於張允修喝斥。
「此乃曲解聖人之言!」
「士農工商各司其職,此乃亙古不變之至理!」
「照他這麼說,孔夫子朱夫子也是不對的了?」
可人群之中,有一人見此場景竟然身子都有些不住地打擺子。
書童袁文煒頗有些無奈:「先生,您這又是何故,張允修此番不是在強詞奪理麼?明明說得是以農為本,他非要曲解成以民為本,若是鄉野小民紛紛都不種田地,那這天下還不亂了套?」
李贄身子激動得仍舊在發抖,看向張充修的眼神裡頭何止是羨慕,他當即怒斥說道。
「黃口小兒,你懂個屁的天下之理!便是要以民為本,以民為本他便是對了,以農為本纔是本末倒置!
《尚書》有言民惟邦本,本固邦寧」,這些個士大夫當了官之後,將此間至理忘得一於二淨!
如今張士元這纔是正本清源!
孔夫子又如何?皇帝又如何?哈哈哈哈~天下乃是天下人之天下~哈哈哈哈~
老夫恨不得今日站在台上,與那徐老匹夫對辯的乃是自己!」
袁文煒連連搖頭,心裡頭隻覺得,要不然自己還是換個師父算了,這般下去功名考不上,還得將小命給搭進去!
徐階連連搖頭,他養氣功夫極好,不一會兒臉上怒意便已然消散,他緩緩開□聲音不高,卻有著穿透人心的力量。
「士元此言,實在是有失偏頗。」
徐階正襟危坐,猶如一名老先生一般,掃視在場眾人。
「昔日孔孟周遊列國,講得乃是有教無類」的道理,朱夫子設帳講學,說得乃是格物致知」的道理,可從未說過要將農夫農婦拒之門外,反倒是希望天下人皆是能夠明是非,知禮儀......」
徐階目光漸漸變得銳利起來:「如今鄉間百姓大多是目不識丁,因此而生活困苦,此非道理不願眷顧,乃是朝廷教化未能抵達。
若能使教化通達,一切問題便可迎刃而解,又怎能歸咎於道理本身?」
說話間,徐階緩緩起身,朝著士紳以及讀書人的方向微微一躬身,語氣增添了幾分誠懇。
「而士紳大夫便是做的教化天下之努力,他們於書齋中琢磨,修訂蒙學教材,製定鄉約製度,甚至捐田設塾,不正是以己身之力以填補教化之缺!!!」
一石激起千層浪。
徐階這番話太具有感染力了,引得不少讀書人都熱血沸騰起來。
「徐公說得太好了,這便是我讀書人之功也!」
「將聖賢之道理傳播萬民,自然能使得百姓擺脫勞作之苦!」
「這便是聖人所言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啊!」
「真不愧是徐子升啊~」
戶部尚書張學顏躲在人群之中毫不起眼,發出一陣陣無奈感慨。
「這一番道理下來,天下讀書人心之嚮往,恐怕今後西山的阻力會強上不少「」
工部尚書曾省吾有些擔憂地說道:「徐子升本就是能言善辯,又多出來不少閱歷,士元他思維確實靈巧,可終究是少了太多年歲,西山又皆是務實之理,此番實在是......」
徐階一番漂亮的論述發出,在場內的幾乎所有讀書人皆是認同之至,張充修基本上冇有任何翻盤的機會了。
「恩府......」申時行看了一眼張居正,似乎在尋求幫助一般。
後者微微嘆了一口氣,將目光凝聚在果盤裡頭的黃瓜上頭,悠悠然說道。
「想來還有後手。」
申時行緊皺眉頭,不知張居正所說是他自己的後手,還是張允修的後手。
「張士元!!!」
李贄在人群裡頭暴跳如雷的模樣,有些恨鐵不成鋼。
「老夫給予爾之計策為何不用?怎會這般一退再退,讓那老匹夫占據了先機!」
書童袁文煒則是無奈,他攤開手說道:「先生何故這般,張士元敗了很奇怪麼?先生該不會覺得,他能夠贏吧?」
此言一出,李贄更加生氣了,他不管不顧的樣子。
「別攔著老夫,老夫要將那徐階罵得狗血淋頭!讓他知道什麼叫真正的新學,真正的科學之理!」
徐階盯著沉默不語的張充修,嘴角不免露出一絲微笑。
「士元何故久久不語,暢所欲言即可,若是還有些問題,老夫亦可為汝解答。」
此番話語不可謂不狂妄!
便連不少在場之人聽得,都不由得怒氣沖沖。
徐階這意思,二人看起來不像是相互爭辯之人,反倒是張允修在請教他了。
張允修對於這種嘲諷早就免疫了,他臉上露出一絲微笑說道。
「徐公說有教無類?說格物致知?」
徐階背著手:「此乃聖賢之理。」
「既是聖賢之理,那我倒要問問徐公,何故背離格物致知之真義,曲解聖賢教化之初心?!」
張允修的話擲地有聲。
「您所宣揚之儒道,可教授過平民百姓如何種好田地,可告訴百姓遇到災年該如何自救?可讓說過織機斷了線該如何接?」
徐階徒然變色,臉上已然有了些怒意,他眉頭擰成個川字。
「士元,莫要在此胡攪蠻纏了,教化是引民向道,不是教些末流之營生!」
「末流營生?」
張充修不可置信的模樣,他往前走了兩步,注意到場內那些麵紅耳赤的讀書人,那些普通百姓臉上,或是憤怒,或是眼帶期許,或是低頭不敢看的。
他眼神越發堅定地說道。
「徐公可知,去歲河南大旱,有位老秀才揣著爾等講學之經義,以教化之名前去一縣勸農,說什麼人人仁義則甘霖至」,讓農戶們日日誦讀,結果村子裡頭餓死了十幾口人!
倒是鄰村有位老農,從未讀過書,憑著昔日經驗,於山腳處挖出水渠,引來山泉水,才護住了村內人之性命!」
徐階皺眉說道:「張士元!你到底想要說什麼!」
「徐公所言之末流,正是百姓們能夠生存下去的道理,將農學發揚光大,則地裡物產愈加豐富,將工學越發精進,則工具事半功倍,窮究事物之理,方能令百姓之生活越發蒸蒸日上。」
張允修緊緊盯著徐階,眸子裡頭亮得嚇人。
「朱夫子說格物致知」,乃是要窮事物之理」,陽明先生所言之心學,乃是要知行合一」。
那老農大字不識,卻能通過平日裡觀察,踐行知行合一,落到了實處。
可那秀才,飽讀詩書,將聖人的道理背得滾瓜爛熟,卻不知何為真正的格物致知」,何其可笑也!」
徐階針鋒相對:「此乃個例,豈能一言以蔽之!」
「知而不行,是為不知!」
張允修毫不客氣地說道。
「彼可管中窺豹也!」
「強詞奪理!」徐階饒是養氣功夫再好,也忍不住身子發顫,他本是有備而來,卻不知道張允修辯駁的角度如此新奇。
以往儒士講會,無非是圍繞著經史子集,開口閉口便是「朱夫子」「陽明先生」,可誰能想到,張允修這小子竟然將大字不識的老農牽扯進來。
這不符合常理啊!
可偏偏徐階還不能以此來辯駁,因為他不敢當著眾目睽睽之下,公然指責普通百姓。
一時間,整個劇場似乎都安靜了下來,都屏息凝神,看著張充修到底有怎樣一番論述。
張允修的聲音洪亮,不斷在西山劇院裡頭迴響起來。
他步步緊逼,一點點靠近了徐階,一字一句地說道。
「陽明先生說心即理」,徐公心裡懷著是什麼理?天下讀書人心裡懷著又是什麼理?乃是功名利祿,還是榮華富貴?」
「孔夫子在陳絕糧之時,尚且與弟子們一同開採野菜,他教授弟子們仁者愛人」,便是要弟子們兼濟天下,便是陽明先生所言之於事磨練」。可爾等今日之教化,有幾分遵從孔夫子、朱夫子、陽明先生?」
「皆是曲解歪解!讀書人們寧願抱著古書編寫鄉約條文,也不願到田裡看看農戶之艱苦,不願設身處地去想像,農事到底是何物?」
「徐公說士紳捐田設塾是補教化之缺,可我所見皆是士紳囤貨居奇,借著朝廷給予之優待,幾近盤剝之能事!
百姓們流離失所,賣兒賣女,忍飢捱餓,這便是徐公口中之教化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