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新政之過去未來
不過談論新政?
張允修早在心中就打好了腹稿,一點也不蹙地說道。
「爹爹你請聽我細細道來。」
張居正眯起眼睛:「若還是『工於謀國,拙於謀身』,那套便不用講了。」
重複講這些實在是毫無意義。
張允修則是拍了拍胸脯說道:「爹爹請放心,此次乃是正兒八經的,對於當今新政之理解。」
張居正皺眉,眼中流露出一絲期待。
於是,張允修將桌上的雜物清理出一片空地,扔掉了適才的狼毫筆,這玩意兒實在是不趁手。
若不是為了在張居正麵前裝一下,他寧願用自己的鋼筆。
現在倒是冇這個必要了,張允修當即取出了自己的銅製鋼筆,抽出了一張稿紙,給張居正寫寫畫畫起來。
張居正皺眉看著那把頗具西洋風情的筆,不由得好奇。
「這是何物?」
「佛郎機人用的一種筆,我用得趁手。」
張居正欲言又止,可終究還是冇有說,專心致誌看起張允修在上頭寫寫畫畫起來。
字跡實在是難以恭維,可內容張居正卻看得很清晰,因為張允修用一種奇怪的符號,給他的論述分成了幾個部分。
作為後世的PPT高手,講解這種東西,對於張允修來說,並非什麼難事。
況且是腦袋裡頭原原本本便有的知識。
他整整齊齊列出三點講解說道。
「於孩兒看來,爹爹的新政雖好,可還是有三大弊端!」
「其一是流於表麵,脫離實際,其二是尾大不掉,積重難返,其三是依賴人治,缺乏延伸!」
張允修這種小標題的形式,很是新穎,雖然有些口語化,可張居正也都能夠理解。
張居正覺得這種辦法很是新奇,點點頭說道:「講下去。」
喝了一口茶水,張允修拿出與路邊大爺聊國際政治的勁頭,結合一些研究論文,侃侃而談起來。
「所謂『治政之要在於安民,安民之道在於察其疾苦』,孩兒認為新政出發點是好的,可在實際施行過程中,缺乏了一些對於民間情況的洞察」
張居正蹙眉,他顯然很不認同這一觀點,連連搖頭說道。
「不然.」
可不等張居正說完,張允修卻打斷說道:「爹爹不必急著與我辯駁,我便問爹爹一個問題,『計畝征銀』旨在為百姓減少負擔,可納稅之農民,去哪裡獲取白銀呢?」
「獲取白銀?」張居正理所當然地說道。「自然是拿米糧兌換完後.」
說完之後,他猛地睜大眼睛,突然意識到了什麼。
「對。」張允修一拍書案說道。「這便是我第一條所論述的流於表麵,脫離實際!白銀定稅額固然是好的,可在實際操作之中,農民要先將糧食換做銅錢,再將銅錢換做白銀。
這其中的差價,還不讓商人們隨意盤剝?
錢、銀和糧米比價時常變動,不論是糧貴錢賤,還是錢貴糧賤,最終受到剝削的總是貧苦百姓!」
張居正臉色越發沉重。
張允修說得很準確,小民、商人、士紳三者之間的關係,乃是一個無解的難題!
正是因為太準確了,才讓他感到揪心。
這讓他意識到,新政之中有著一個重大的漏洞。
可張居正還是反駁說道:「也不是儘然,你所說之情形存在,可隻要西洋之白銀供應充足,銀價穩定,一切問題便可迎刃而解,屆時.」
後世都覺得古人不懂經濟學,實際上能夠推動稅製改革的張居正,怎麼可能在經濟學上是個白癡。
張居正之所以能推行新政,有一個重要原因便是,自隆慶開海以來,大明朝與西洋、南洋、倭國的海上貿易頻繁。
通過絲織品、瓷器、茶葉等競爭強勁的產品,源源不斷地獲取到白銀。
張允修搖搖頭說道:「爹爹,你將一國之經濟命脈,寄託於他人之手,若是西洋和倭國不再為大明提供白銀,無銀無銅的大明朝,將陷入一場巨大的危機之中!」
「絕無可能!」
張居正下意識脫口而出,可心中還是明白,張允修說得話是有道理的。
在歷史上,到十六世紀中葉之後,西班牙殖民者在美洲的銀礦便日漸減產。
而同樣是十六世紀,日本德川幕府也實施了「鎖國令」限製白銀出口。
隨之給明朝帶來的「白銀危機」,也在一定程度上加劇了明朝滅亡的步伐。
張允修不會直接告訴張居正,可隻要給張居正心中埋下一個種子就夠了。
論治國理政,他絕對比不上張居正,可作為「先知」,張允修可以為對方提供一個正確的方向。
暫且擱置這個話題。
張允修又繼續說道。
「所謂新政,本質上是打擊官吏**和權貴對於小民之侵害,可爹爹有冇有想過,施行新政的群體又是哪些人?」
張居正皺眉說道:「此乃考成法施行之意。」
「考成法很好!」張允修點頭說道。「我大明朝立國兩百餘年,朝廷吏治**不堪,已經到了一個積重難返的地步,難道爹爹覺得,單單靠一個考成法便可以解決麼?」
張居正冇有正麵回答,轉而說道:「非一時之力,必徐徐圖之。」
「正是如此!」張允修一拍桌案說道。
「考成法需要長久推行才具有效果,而清丈法和一條鞭法需要即刻推行。
不單單是爹爹你等不及了,陛下也等不及了,國庫也等不及了。
最重要的是,天下百姓之困苦,也已經等不及了!」
明朝中後期的問題,朝堂上諸公們難道不知道嗎?他們可太知道了。
申時行在後來的文集中曾經提到:「郡縣所以不治,由賦役不均,而以豪右病閭左之。」
張居正自己也說過:「京師十裡之外,大盜十百為群,貪風不止,民怨日深,倘有奸人乘一旦之釁,則不可勝諱矣。」
流民四起、財政困難、國庫空虛、武備鬆弛、土地兼併.
這些問題都是相輔相成的,並非朝臣們不知道,而是根本難以解決。
張居正實行賦稅考成,採取開源節流,以餘補缺的辦法,實際上算是古代王朝的最優解,一定程度上緩解了問題。
可新政太吃張居正的影響力了,以至於張居正去世之後,新政土崩瓦解,朝堂虧空也越來越大。
即便新政繼續下去,便能真正解決問題麼?也無非是再為大明朝多延續幾十年罷了。
所以張允修說道:「我不否認爹爹新政之功績,可爹爹也必須承認,大明朝所存在之問題,並非是一兩個改革能夠解決。
爹爹無非是大明朝的修補匠罷了。」
修補匠.
張居正很不想承認,可這個比喻確實準確。
他臉上扯出一絲諷刺的笑說道。
「以你之言,我大明朝改不改革,都避免不了分崩離析之後果?」
「治標不治本罷。」張允修窮圖匕見,終於將自己的觀點丟擲來。「若想王朝更加長久,若想天下不再起禍端,若想百姓不生靈塗炭,唯有四字,不破不立!」
見張居正嘴角肌肉抽動一下,似有要抽人的衝動,張允修連忙解釋說道。
「爹爹我非讓你謀朝篡位。」
先不說萬曆朝還冇到天怒人怨的地步,就算是真有機會造反,作為「帝師」的張居正,若真想要造反,從前的支援者和威望,將會斷然無存。
自明以後,朝堂上臣子篡位,幾乎是個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張允修解釋說道:「我的意思是,從根子上解決大明朝的問題。」
「根子上解決?」張居正又變成看小孩的眼神,顯然覺得張允修很幼稚。
可張允修眯起眼睛說道。
「孩兒也有三策,不知父親有冇有興趣?」
注1:治政之要在於安民,安民之道在於察其疾苦——張居正《請蠲積逋以安民生疏》
注2:《張居正集》第三冊,卷三八《先考觀瀾公行略》
注3:明朝民生困苦,也可見《明世宗實錄》卷545,嘉靖四十四年四月丙戌條:大約豪宦連田阡陌,其勢力足為奸欺,而齊民困於徵求,顧視田地為陷阱,是以富者縮資而趨末,貧者貨產而僦庸。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