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老夫要活到耄耋之年!
「十族亦有何懼?」
這等驚世駭俗的話語,猶如五雷轟頂一般,在張居正的腦海中炸響。
他僵在當朝。
從前,他怎麼也想不到,幼子竟然會口出此等忤逆之言。
他掙紮由床榻起身,雙腿有些發軟,又摔了一個趔趄,卻仍舊強撐著,厲聲嗬斥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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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子!爾瘋魔了不成?!「
反觀張允修,麵沉似水,目光淡然地審視著張居正,絲毫不被影響的樣子。
張居正捂著心口,他恨自己從前讚美對方的話語,到此刻竟然都成了狠狠抽在臉上的耳光!
怒火攻心,他再度從床榻上踉蹌爬起,顫顫巍巍,竟扶著床架站了起來,聲嘶力竭地罵道。
「我張家怎會出了你這等大逆不道的狂徒!」
氣急之下,他這位內閣首輔,竟然都有些詞窮了。
張允修這個說出如此「癲狂」話語的瘋子麵沉似水,可他張居正真的要癲狂了。
誰能夠想到,辯駁起來口齒清晰,尚且能夠引經據典,創辦報紙推動政令、精心編撰防疫良方、拯救萬千黎民於水火的奇才。
竟然是個妄圖顛覆皇權製度的「瘋子」!
曾經被他視為麒麟兒的幼子,如今卻成了一個令他心驚膽戰的「狂徒」。
他竟然想要廢除皇帝之製!
這比起謀朝篡位還要令人膽寒,前者僅僅隻是謀一家一姓之位。
可張允修則是妄圖將千百年來的製度,徹徹底底的打破!
他張居正銳意改革,固然是動了士紳豪強之利益,可不過是剜腐肉、除沉屙。
想要為天下百姓謀一線生機,是在舊製度的框架內修修補補。
然而,這小子竟曲解「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想要將皇帝權柄交予天下萬民!
這豈不是在掘天下士紳豪強的根?
不單單是士紳豪強,還有文官士大夫,還有武官勛貴,這些維繫王朝運轉的基石,都將在其構想中被重新熔鑄,徹底重塑。
這種極為超前的想法,險些將張居正腦袋裡的思緒給乾爆了。
看向張允修的眼神也變得越發冷冽起來,他嘴唇發抖繼續說道。
「豎子安敢曲解《禮記》大義!帝王承天命馭九州,士農工商各安其位,此乃維繫社稷之根本!爾要讓張家成為千古罪人麼?」
嘿呀!
果然是有效果。
眼看著奄奄一息的老爹,竟然從床上氣得爬起來,張允修瞪大了自己的眼睛,不免有些驚奇。
這算不算是大明醫學界的奇蹟?要不要找研究院羅顯那小子,來好好做個研究記錄?
心裡頭有些激動,可張允修麵上還是抱胸說道:「爹爹不是要駕鶴西去了?你便安心去吧,我張允修自當會帶領張家,成就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
「豎子!逆子!」張居正氣得直跺腳。
張允修又攤開手繼續補充說道。
「爹爹說得固然是很對,然而朝堂之上孩兒已然嶄露頭角,今日陛下還封賞了孩兒錦衣衛指揮同知的頭銜,這可是從三品的官職,爹爹難道覺得,以孩兒之能力手段,不能夠官居一品麼?」
張允修露出嚮往之色。
「爹爹應該知曉的,皇帝資質平庸,身上也有諸多陋習,先前有你之製約管教,他尚且收斂一些,可若你撒手人寰,你覺得皇帝會不會猶如脫韁野馬一般,肆意妄為?」
他說著說著,臉上竟有些奸邪的味道。
「而我再加一把火,以小說話本,嬉戲遊樂,迷惑之。
屆時皇帝漸漸失去了民心,也失去了對於行使皇帝事務的耐心,我若想要執掌天下權柄,豈不是唾手可得?
這史書上可有太多能夠借鑑之事例!」
張居正竟不扶床架了,上前好幾步,抄起桌上一迭奏疏扔向張允修,怒不可遏地說道。
「你乃是妖星降世!為父要一刀斬了你!」
說話間,他竟朝著外頭喊道。
「遊七!遊七!快取我寶劍來,我要斬了這個逆子!」
張允修冷笑,甚至都冇有動一下,抬起眼眸提醒說道。
「爹爹,你殺了我,何人來護住這張家老小?你便不怕皇帝清算麼?你便不怕人亡政息?」
「我」
這一句話給張居正乾沉默了。
事到如今,他哪裡還會看不明白,自己僅僅是重病,便引來無數清流之攻訐。
若真的撒手人寰,他清流們再掀起滔滔大勢,冇有張允修的庇護,這張家上下難道不會成為朝堂爭端的犧牲品?
張居正可太明白了,所以從前纔會無比希望,兒子們中能夠出現一名執掌大局之人。
所以,事到如今,張家還真就離不開張允修。
「你」
張居正用手扶在桌案上,接連的怒氣使得他臉上竟有了些血色,可這一番情緒激動,更加令他的後庭疼痛難忍,身子都要弓成了一隻蝦米。
張允修臉上的關心一閃而過,轉而不帶一絲感情,冷冷地說道。
「所以.爹爹還不肯治病?」
張居正額間青筋暴起,咬著牙說道。
「豎子!休要誆騙老夫!」
「我便是騙了又如何?」他臉上儘是挑釁的意味。「爹爹你敢賭麼?爹爹百年之後,我自會立下三十年韜晦之計,效仿那司馬懿步步為營,終成大業!」
「司馬懿背主篡權,乃是亂臣賊子!此千古奸佞為天下所唾棄!」張居正激動說道。
張允修冷笑說道:「那又如何?自秦王稱帝,漢武集權,千年帝製已然推行一千三百餘年,其間王侯將相粉墨登場,唯有百姓在水火之中。
興百姓苦也!亡百姓苦也!
若是能夠推翻帝製,我張允修非但不會遺臭萬年,反倒是會為後世人敬仰之先驅!」
「你!!!」
張居正氣得聲音都快要斷氣了,他忍著劇痛跺腳,又上前幾步,顫抖著戟指怒斥。
「張士元!此事萬萬不可做!老夫定然不會讓你實現那狼子野心!就算是拚儘最後一口氣,也要將你這禍心扼殺!」
頓了頓,張允修觀察了一番,身體又變得十分靈活的老爹,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笑容。
「所以.爹爹還想死麼?」
張居正如遭雷擊,身體僵住。
車輪滾滾,馬車駛過破舊的青石板路,激起一陣灰塵飄揚於空中。
百姓們算著日子,終於是到了五月。
京師白日裡的太陽,也高掛得越來越久,迎來一陣久違的暖意。
馬車疾馳,徑直停在了仁民第一醫館的門口。
一時間,聽聞訊息的醫館內一陣兵荒馬亂,一群身穿白衣防護服的大夫,急忙提著擔架衝了出來。
周圍前來問診的百姓紛紛側目觀看,看那馬車的規格與奢華,想必定然又是什麼大人物前來了。
嫉妒?
如今京城百姓們可不太嫉妒,畢竟來醫館內看病問藥,基本上花不了幾個錢。
可貴人們要去的貴賓服務,那可是動輒上百兩上千兩銀子的。
若是有這錢,多吃點肉食,置辦點田產地產他不香麼?也便是貴人們如此惜命了,尋常百姓心中隻要能夠活命,便可以滿足了。
不一會兒,那馬車上走下來一名身穿青色直綴,衣袂寬大飄逸的老者。
他眉頭緊緊皺起,麵容一絲不苟的樣子,腳步略有些蹣跚。
自然便是元輔張居正,他終究還是妥協了。
張居正抬頭看了一眼麵前的匾額,「仁民第一醫館」燙金匾額的字跡看起來十分刺眼,也十分的熟悉。
他第一眼便認出,這毛筆字定然是出自皇帝之手。
教授萬曆七八年,對方就算是用左手寫字,張居正都能夠看出端倪。
想到這個細節,張居正眉頭擰得更加深沉了,他緩緩吐出一口氣,忍著劇痛朝醫館內走去。
一旁,四子張簡修連忙上前攙扶起老爹,他頗有些關切地說道。
「爹爹你行動不便,躺上擔架吧,由大夫們將你抬進去,咱們要去研究所,可是有不少一段路。」
雖然不知道,張允修到底怎麼把老爹給勸來的,可張簡修本能地感覺到,絕對不是什麼正當的手段。
不然,張居正身上怎麼一直帶著一股子殺氣?
這股氣勢洶洶的樣子,張簡修隻在上戰場殺敵的將軍身上感受到過。
張居正可是一名文臣啊!
張居正抬眼看了看麵前的擔架,十分肯定地搖搖頭說道。
「不必了,老夫自己走進去,老夫冇有什麼大礙,不過是小病罷了,如何需要人抬進去?」
聽到這話,張簡修臉上不由得抽動一下。
老爹你先前可不是這樣說的啊!
精神頭是上來了,求生**也隨即拉滿,可張居正這腸澼之症,終究還是十分嚴重,每走一步幾乎都是步履蹣跚。
他臉上露出黃豆一般大小的汗珠,臉上表情卻依舊是十分堅毅。
一時間,圍觀的百姓都不由得有些動容了。
此人相貌不凡,長髯飄飄,定然是朝堂上的高官。
再看他這如此堅韌的表情,想必是患了什麼重病,可就算是如此,也依舊是堅毅非常,定要自己走入醫館之中。
此等精神,如何不令人敬佩?
這位老先生,定然是朝堂上剛正不阿、鐵骨錚錚之直臣吧!
可對於這個畫麵,張允修卻有些完全不同的理解,他倚靠在門框之上,看著老爹那艱苦卓絕的樣子,自己卻還是一副悠哉悠哉的模樣。
「死要麵子活受罪。」
冰冷的話語傳來,令張居正整個人晃動了一下,險些自己將自己給絆倒。
領頭的大夫,正是如今醫館的首席醫官羅顯,他連忙上前將張居正扶住,十分關切地說道。
「師公,您還是躺上擔架吧,由徒孫們送您去監護病房之中,這前院要到研究所可有不小的一段路,若是那痔.腸澼再行破裂可就麻煩了。」
這一句「師公」,讓張居正身子更加踉蹌了,他轉頭怒視了一眼對方。
可轉而想到,如今京城內外的大夫,全部都拜了張允修那小子為師父。
他這一句「師公」,聽起來十分的怪異,可張居正還真抓不出什麼毛病。
感受到張居正殺人一般的眼神,羅顯縮了縮腦袋,身上都冒出冷汗。
他壓低聲音,十分冇有底氣地詢問說道。
「元元輔大人?」
可冇有想到,十分突兀的,張居正一把抓住了羅顯的肩膀。
他臉上露出決然的表情,壓低了聲音說道。
「你曾是太醫院直閣,理當肩負起拯救天下之重任。」
張居正的手幾乎按進了羅顯的肉裡。
「我今忝為首輔,這條性命已然非個人之性命,乃是社稷之倚仗!
今時不同往日,為避免天下傾覆,汝要切記儘心儘力!」
他從喉嚨裡發出聲音。
「老夫要活著!要好好地活著!一直活到耄耋之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