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世宗嘉靖皇帝親臨!(7200)
「這我如何知曉?」
張簡修緊緊皺起眉頭,不是很理解的樣子。
張家出自湖廣荊州衛,祖上乃是軍籍,怎麼可能會對於南方方言有所瞭解?
可卻聽張允修說道:「那口音像是鬆江府、蘇州府地界的。」
「你如何能夠知道?」張簡修驚了一下。
張允修臉上有些尷尬解釋說道:「四哥你知道的,除了四書五經以外,老弟我什麼都精通一點。」
張簡修想了想,好像確實有些道理,繼續詢問說道:「這有什麼問題麼?」
「問題可大了。」張允修神色凝重地說道。「大覺寺乃皇家重視的寺院,能夠入這裡頭的僧人,身份都有些淵源。
那住持我們適才見過,乃是南方人,可其口音乃是閩地,與沙彌天差地別,定然不可能是同鄉。
特別是幾名沙彌,一看便不通佛法,千裡迢迢跑到京師來當和尚?
最為關鍵的是,大覺寺乃禦敕寺院,其中僧侶度牒都是需要嚴格審批的,就此禮部竟然還批了?還不能令人懷疑麼?」
張簡修想到一個理由解釋說道:「想來,定然是禮部那位高官,照顧鄉裡族內晚輩,送這沙彌去大覺寺混口飯吃。」
張允修冷笑說道:「誰會將族內晚輩送去當和尚,那可是斷子絕孫!這是在幫助族內晚輩麼?不得被人戳脊梁骨?」
「這倒也是.」
張簡修緊緊皺起眉頭。
即便是有禮部官員照顧,隨便安排個白役的活計,都比入這大覺寺來得更加好。
一時間,他瞳孔縮了縮,終於是明白了張允修的意思。
「你是說,這沙彌來源蹊蹺,且與禮部高官有所瓜葛,可能與白蓮教匪作祟有關?」
可他自問自答,當即又搖搖頭說道。
「大覺寺乃是禦敕建之寺院,想來那些人冇那麼膽大包天。」
張簡修寧願選擇不相信,因為若是真相的話,那可就太過於駭人聽聞。
這可是天子腳下。
「誰說帶上皇家二字,便定然冇有貓膩?」
張允修冷笑說道。
「恰恰相反,這些人小心謹慎,選在其他地方容易讓錦衣衛東廠番子查到,在這大覺寺裡頭,可冇有人敢來調查!」
實際上,歷史上皇家出的離譜事情可太多了。
就說本朝,史書記載萬曆十年之時,便有萬曆皇帝胞妹永寧長公主選駙馬,結果下頭太監收受賄賂,選了個富家癆病鬼為駙馬,終於一直到永寧長公主逝世之後,也終身未經人事。
皇家公主經歷這種事情,實在是令人瞠目結舌。
還有,原先歷史線上兩百年後的韃清,甚至出現過起義軍攻入皇宮,嘉慶皇帝於皇宮外被刺殺,數百名侍衛扈從無動於衷等等離譜事件。
隻能說,現實歷史比演義要更加離譜。
「這」
聽罷張允修的一番論述之後,便連時常在錦衣衛辦案的張簡修也蹙眉,猶如小山一般的身子,竟然在馬車裡頭侷促不安起來。
紫禁城。
文淵閣。
「申汝默!爾還要執迷不悟不成?」
張四維站立在書桌之前,緊緊盯著麵容有些憔悴的申時行,有些痛心地說道。
可申時行根本不搭理他,一味低頭處置奏疏。
這些都是從張家送過來的,近來內閣奏疏,尋常事務都是由張四維與申時行二人處置,需要定奪的還是送到張家。
張居正會取一小紙條,將票擬內容寫在上頭,可這般票擬的內容是不作數的,還需內閣專用之墨跡紙條格式。
所以,每次必須由申時行謄抄到正式票擬小條之上,按照以往舊規工工整整貼在奏疏,最後送至司禮監和乾清宮。
顯然,若不是有申時行相助,這內閣的票擬權,他張四維還不是手到擒來?
可偏偏這申時行油鹽不進,張四維是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可卻還是不能說動這頭倔驢。
見對方還是愛搭不理的樣子,張四維嘆了一口氣,坐到一旁,語氣稍稍放緩說道。
「張江陵顯赫之勢,早已不復從前,爾又何必再為其搖旗吶喊?」
申時行微微皺眉,終於是緩緩開口。
「自我高中狀元,入翰林院編撰以來,受恩府教導提拔,十幾載春秋冬夏,終入這文淵閣,成為東閣大學士.」
他目光炯炯看向對方。
「恩府與我有知遇之恩,這萬曆新政乃利國利民之舉,這瘟疫方案同樣救活百姓無數。
時行實在不知,有何能夠廢止的道理?」
張四維怒然說道:「你乃是受了那張江陵、張士元父子之蠱惑!」
申時行不再似從前那般軟弱,語氣堅決地質問說道:「難道子維先生是瞎子是聾子,看不出這天下悠悠草民之苦,看不出這新政與瘟疫方案乃是救助萬民之唯一出路麼?
為了汝之權勢,便要全然拋棄萬民於不顧麼?」
張四維一拍書案:「天下百姓如何,並非是爾等說得算?」
他鬍子顫抖,手指著窗外大聲說道。
「天下百姓若得以解救,如何北直隸南直隸各地士子作亂,如何士紳們怨聲載道?爾等纔是逆勢而為!」
申時行意味深長地反駁說道。
「此間情形如何,難道子維先生自己心裡不知曉麼?該回頭是岸的非是我申時行,而是你張子維!
爾為權勢所矇蔽,便連君君臣臣之禮,便連從前為天下百姓謀事之誌意,都全然忘得一乾二淨!
子維先生!從前那個立誌為生民立命的儒士去哪裡了!」
申時行這一字一句,猶如重錘一般,捶打在張四維的心頭。
他連連後退搖頭,最後甚至指著申時行說道。
「奸臣!爾等都是奸臣!那張江陵操弄權柄,久居首輔之位,貪戀權勢!
那張士元欺上瞞下,荒唐至極,而你申汝默趨炎附勢,乃是天底下大大的奸臣!
你何以隻說我」
申時行失去了與此人扯皮的耐心,旁人或許看不出來,可他心中猶如明鏡一般。
從前張四維與自己一般,都對於張居正崇敬有加,甚至二人能入內閣,也多虧了張居正舉薦。
可這樣的情形,自從萬曆六年的奪情事件之後,便徹底發生了改變。
彼時,張居正回鄉安葬父親,由張四維代為執掌內閣。
甚至一度有風頭傳出,張四維將成為下一任首輔,可以想像於官場沉浮多年的他,在得到這潑天「時運」之時,熾熱的野心到底會膨脹到什麼地步。
可這一切期望,終究都被皇帝強留首輔的奪情事件給打破了。
自那之後,張四維麵上對於張居正恭維,可心裡早已生出了嫌隙。
申時行微不可察的,抽走了桌上一份文書,起身看向了張四維說道。
「張閣老,今日又要開廷議,此間種種事情,陛下與朝堂諸公會有個定論,我們便不要在此多費口舌了吧。」
說完這番話,申時行略微拱拱手,便朝著門外離去。
「你!」
張四維氣憤萬分,指著申時行的背影怒罵說道。
「申汝默!爾便等著與那張江陵一同身敗名裂吧!」
今日紫禁城天氣不錯,時值四月晚春接近立夏,京城內外氣溫終於是有些回暖。
然而,皇極殿內外卻一片肅殺之氣,甚至於大殿中都有些發冷。
廷議如時召開。
實際上,皇帝肯鬆口開廷議,著實令群臣感到意外。
畢竟在諸多大臣眼裡,這位少年天子已然荒唐得不能再荒唐。
不事朝政,不納諫言、寵幸奸臣、成日留戀後宮、暴飲暴食,還要加上一項不務正業,成日裡在後宮沉迷話本,癡迷於丹青。
簡直是罄竹難書。
可以說,在諸多大臣的眼裡,這位皇帝將佛門五毒「貪、嗔、癡、慢、疑」幾乎全部踩了個遍。
簡直算得上是昏君典範!
這樣的皇帝,臣子難道不應該著力「勸諫」,令他回頭是岸麼?
如此這般,纔可以彰顯出為臣之道啊!
所以,廷議纔剛剛開始,萬曆皇帝還冇有說話呢,便立馬有一人出列說話。
「臣雲南道監察禦史羊可立,請陛下頒罪己詔以安社稷!」
羊可立麵頰凹陷,有著一對三角眼,他微不可察瞥了一眼上頭的萬曆皇帝,觀察對方的反應。
出乎意料的是,從前皇帝暴戾的表情,竟然消失不見了。
羊可立有些意外,可還是自信滿滿,用早已準備好的腹稿,稟報說道。
「自三月以來,各地禍端頻發,先有京師及北直隸、山西各地大疫,近來又有南直隸蘇、鬆、淮、鳳、徐、宿各地水患,天下百姓已然苦不堪言,各地士子怨聲載道」
「伏惟陛下聖明,然卻為權臣佞臣所蠱惑,臣泣血勸諫,請陛下誅權相張江陵,滅佞臣張士元,以平民憤!」
「若陛下不納忠言,臣等便跪死在這金鑾殿之上!」
隨著羊可立的言語,群臣猶如準備好一般,同時一個個又從佇列之中走出,紛紛朝著皇帝跪拜勸諫。
「請陛下納忠言!」
申時行站在張四維身後,眼見對方也同樣出列,繼續朝著萬曆皇帝逼宮,他的神情越發凝重起來。
若真遂了這些人的願,一旦皇帝下了這罪己詔,這數月以來殫精竭慮的瘟疫防治工作,將徹底淪為弊政!
所有在這其中施行的舉措,將成為皇帝昏聵決策的罪證!
張居正和張允修父子二人難道不需要擔負「誤導」皇帝的責任麼?
申時行知道皇帝的性子軟弱,若萬一真的頂不住悠悠眾口,後果不堪設想。
他想著先前張允修與自己的談話,咬了咬牙,正想要出列駁斥。
可就在這時候,卻聽得上頭傳來聲音。
「諸卿家所言之事,朕已然知曉了,何須反覆陳奏?如今各地災情緊急,此次廷議,當務之急以務實建言為要,莫要再提些空泛無據之論!」
皇帝充滿威儀的聲音傳來,威嚴之中甚至還帶著一絲冷漠,甚至於聽不出一點兒情緒波動。
申時行猛地瞪大了眼睛,看向萬曆皇帝猶如怪物一般。
不少立在下頭的老臣,打了個寒顫,有些甚至嚇了一跳。
覺得這話術竟然有些熟悉?
他們驚出一身冷汗,猛地抬頭往上看,看到禦座上依舊是胖乎乎的萬曆皇帝,這才鬆了一口氣。
這還是萬曆麼?險些以為是世宗嘉靖皇帝再臨皇極殿!
羊可立也有些意外,可今日廷議之目的,早就確定下來,斷然冇有現在就放棄的道理。
他再次高捧牙笏,正欲說話,可卻又被萬曆皇帝的話語給打斷了。
「羊子豫,冠冕堂皇之話就勿要再說了,你口口聲聲說民怨沸騰,可有奏報呈上來?若單憑口舌,朕便要治你個擾亂朝綱之罪!」
羊可立猝不及防,突然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悄悄抬頭想要觀察一番皇帝,竟然意外對上了皇帝那一雙淩厲的眼眸。
哪裡還有什麼怯懦和懼怕,天子威嚴散發而出,令羊可立險些失態。
他磕磕絆絆地說道。
「臣不知陛下需何奏報,先前所言之情形,皆於朝廷奏疏有所體現」
「依你之言,倒是要朕自己去看了?」
萬曆皇帝語調愈發嚴厲起來,他緊緊蹙眉,一拍禦案,大聲喝斥說道。
「大膽!羊子豫爾誹謗君上,擾亂朝綱,口口聲聲說自己是忠誠,口口聲聲說天下百姓苦不堪言,卻連苦在何處也支支吾吾。
如此言語,爾該當何罪?大不敬之罪?還是欺君之罪?」
「陛下!」
羊可立嚇壞了,喉結上下滾動卻說不出半句話,他怎麼也冇想到,從前「好欺負」的皇帝竟突然如換了一個人似的。
平日裡在幕後高談闊論、意氣風發,可真正遇到事兒,終究是少了些膽色,皇帝的一番威壓下來,竟然給他嚇得匍匐在地,猶如一隻被抽去骨頭的蝦一般,不敢言語。
萬曆皇帝緊緊盯著此人的反應,他麵沉如水,看不出什麼表情,可心中不由得感覺到一絲爽利。
突然變得如此威嚴,難道今日,他真的是世宗嘉靖帝上身了?
非是上身,而是他有備而來。
這一招「禍水東引」,便是張允修給他出的主意,按照張允修的說法,要領便在於「逮著一個人猛揍」!
為了準備今日的朝會,他昨日仔仔細細預演了一天,不僅僅跟張允修推敲了「台詞」,還拉著太監張誠模擬朝堂爭辯的場景。
有好幾次,張伴伴被迫拿著清流們的話術,指著皇帝鼻子罵,都被暴怒的萬曆皇帝打得鼻青臉腫。
不過,張伴伴的犧牲是卓有成效的。
看羊可立的反應便可以知道,簡簡單單的幾個眼神,幾句不多的言語,便讓萬曆皇帝拿回了主動權!
這一番話下來,大殿之內,群臣們紛紛麵麵相覷。
眼神中都帶著點疑惑,皇帝怎麼一夜之間跟換了人一般?
兒皇帝.什麼時候開竅了?
萬曆皇帝並冇有打算放過對方,怒目而視地說道。
「羊禦史!為何一言不發?豈是心虛了不成?」
「微臣.臣.」
羊可立被這幾問徹底給打懵了,說起話來都結結巴巴。
他心中忐忑不安,畢竟部堂高官們,皇帝不會輕易打殺,可打死一個禦史還不是輕輕鬆鬆?
君不見那魏允貞,如今身子被打得半身不遂,雖說能夠回鄉,可經那張允修有心傳播之下,被世人冠以「亂臣賊子」的名頭,簡直是生不如死!
心裡頭越發緊張,他便越發口不能言,說起話來也是磕磕絆絆,哪裡能夠再能言善辯,被皇帝咄咄逼人的質問之下,他連連伏地磕頭。
「容臣再想想」
萬曆皇帝正等著他服軟,絲毫不留情麵地一拂衣袖,冷冷說道。
「此人膽大妄為,馮伴伴將此人拖出午門」
眼看著,那馮保即將出列,可就在這句話還未落下之時,一人突然站出來,大聲朝著皇帝說道。
「陛下!羊禦史言語失當,然罪不至此。
京師大疫災情乃有目共睹,多少百姓家破人亡妻離子散,南直隸今又有暴雨水患,多少百姓流離失所?
生員哭廟,士人扼腕嘆息,多少彈劾奏疏傳入宮中,陛下何以無動於衷呢?!!」
萬曆皇帝臉上表情突然凝固,他緊緊盯著出列說話之人,不是禮部尚書徐學謨還有誰?
腦袋裡頭,閃過張允修曾經提到,禮部可能與白蓮教匪之糾葛,他一時間便怒從心起。
可想著張允修提示的話語,他立馬有壓製下心中怒意,嗤笑說道。
「怎麼?徐尚書還要說道說道?」
八點還有一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