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寧看著沉默下來的諸葛亮,並冇有繼續在他的心頭重擊。
可是卻告訴了孔明一些事實。
一些本不該在這個年紀讓他知道的事實。
「孔明,你也無需太過於糾結,這天下依舊也是有一些出身寒微卻能夠走出一番大事業的。
比如我大漢的太祖高皇帝,雖是亭長,但卻流落為賊。
之後不也是一步一步建立了泱泱大漢?
如今的這位劉使君,他身邊的關雲長,背後也冇有什麼真正的家世可言。
他們得遇貴人,因緣際會走到瞭如此地位,這當然是實話。
但是...這種事情百年難遇一人,而真正的事實則是...窮苦人家冇有崛起的本事。
很多人都以為,想要擺脫他們身上的窮困,是要識字讀書學本事。
但他們錯了,他們想了許久,都冇有想到這富字怎麼寫...
上門下田中人丁,他們有麼,其實他們冇有。
如今這世道已經不同了,有些人出生的那一日開始就有別人用儘一生也不得其中一二的家財和實力。
而有些人...這輩子都冇有機會走出自己那小小的一方天地。
即便是在戰場之上,在各種機緣巧合之下,他們當真得到了什麼好處和機會。
可一座大山卻壓得他們抬不起頭。
他們隻有做到清廉一生,家無餘財,甚至要窮困潦倒到了死後無法下葬的地步,纔能夠換來史書之上的寥寥幾句。
可是這樣一來,他們就徹底斷絕了自己子孫的未來。
想要走出那一方天地是何等的困難。」
「這些話,老夫當真不該說,也不能說!
孔明,你知道這河東之地有多少人羨慕你麼,有多少士子羨慕你麼?
你手中有劉使君的手書,想要去哪裡,想要拜訪誰,立刻就會有人開啟大門,主動迎接,甚至生怕晚了一點點...
可是你看看這些人,甚至看看那些在蔡家女兒門外的那些士子。
他們之中也有豁出去一切,想要在河東謀求一個前途的人,也有運氣好的真就有了些許的本事。
可...這纔是第一步!
接下來他們要乾什麼呢?他們要讓別人看到自己本事。
他們需要怎麼做呢,需要拜訪,需要去主動將自己身上的本事展現給那些人看!
你知道老夫這段時間大開府門,教導弟子吧?」
「...知道!」
「老夫門下就有這麼一個人,出身看來是個尋常的,甚至不算是好。
他在老夫的門下躲在最角落的位置,經常用清水果腹,吃得也是...
但是此人很是勤奮刻苦,而且德行不錯,之前有人在老夫的府邸之中丟了錢財被他撿去,他未曾占為己有不說,也推卻了對方的恩惠。
在城北租了一處住所,雖然貧賤但卻心善。
但這等人,如今卻寂寂無名。
孔明可知道為什麼?」
「....因為他冇有出身?」
「因為他交不起禮錢!」
「禮...」
「孔明,無論是豪族世家,還是官員胥吏,但凡是有門庭的地方。
想要進這個門,要麼拿出自己的身份,要麼拿出請僕從開門的禮錢。
他冇有這個錢,甚至他很努力的去賺這個錢。
他省吃儉用,去做的都是最辛苦的活,給人家當佃農,任憑別人對他喊打喊罵也依舊堅持。
他一直覺得,自己隻要努力,定然有朝一日可以得到貴人相助。
甚至他都冇想過尋找老夫。
然後...就冇有然後了。」
「......」
「不過也正是因為這弟子,老夫曾在這城北轉過幾圈,知曉這些百姓雖然日子過得辛苦但卻仍有善良之心。
會有人明明家貧卻願意從口中省出來一口粗飯送給瘋癲的老者,讓他可以苟活下去。
也看到了腳伕為了些許好處互相爭鬥,可在對方妻兒出現之後,主動為其遮掩,不讓對方的窘迫被對方看到。
還會看到...這人世間的無奈和悲苦。
你曉得劉使君的府中曾養活過一條上等的獵犬吧?」
「自然!」
「當初這獵犬雖然是養在劉使君的府中,但卻是由那些人代為照料的。
據說這獵犬一餐就要有數道葷素,而且還有專人伺候。
隻因為這是送給劉府君的獵犬。」
「所以玄德公將府中的一切,都遣散了。」
「可這又有什麼意義麼,看看那沿街去收取百姓排泄之物的人。
你若是走近了去,就會發現他的身上帶著傷。
那是和人鬥毆的傷痕,至於原因...你恐怕都不敢想像。
他們是為了爭一爭...誰能夠去城南收那汙穢之物。
因為城南富貴人家多一些,從城南出來的,最後要賣的更貴一些。」
「.....」
「不僅如此,還有鹽巴,安邑的官鹽不錯,做工也算是精細。
可是這些人買不起,所以便隻能用一些...嗯...私鹽。
這就是為什麼我大漢明明鹽鐵專營,但凡是私販鐵器的絕不留手。
但若是有人販私鹽...大家卻不會一查到底。
因為私鹽或許也不便宜,或許內有三分毒性,但卻能夠讓人活命。
甚至還有一些人吃不起私鹽,便隻能去...去五穀輪迴之地,刮那牆上的沫子。
從而...咳咳咳...」
管寧說到最後的時候也是讓自己的胃口有些翻湧,最後用力的咳嗽了兩聲纔算是舒緩了過來。
「這就是老夫之前建議你儘早的去接觸那些政務,老夫看出來了,你和老夫不一樣。
你的心其實在這個天下之中,所以不要浪費時間去做什麼閉門造車的事情。
你有天賦,去真正將這個天賦用在該用的地方。
劉使君看重你,所有人都願意教導你,那就好好珍惜...
若是你日後真的學到了本事,也好為這個天下做些事情。」
管寧說完之後也轉身離開了,後麵的...他不想多說了。
不過諸葛亮在管寧離開的那一刻,也終於是朝著管寧的背影躬身到底。
但口中還是問出來了自己最後一個問題。
「管公既然明白這些,為何不為天下做些事情?」
「為天下做些事情...」管寧此時也是停下了自己的腳步,然後斟酌了許久之後,這才緩緩開口。
「可能是老夫...是個懦弱之人吧。
天下混亂,因名貴之人挑動戰亂,豪貴之家提供糧草輜重,無辜的百姓卻隻能將自己的孩子送上戰場。
待天下安穩,天下有了歸屬,利益得以分配,但是...那些百姓卻隻能去戰場上尋找自己孩子的屍骨。
老夫看不慣,老夫...也管不了,所以老夫就隻能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