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子踩在遼河邊的草甸子上,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響,混著燕燕咯咯的笑聲,把我這顆還在發懵的心給震得七上八下。
她騎在白馬上跟個小瘋子似的,時不時回頭衝我樂,門牙縫裏漏著風,紅綢子發辮在風裏甩得像團火苗——
要不是我這會兒跟塊破布似的掛在她身後,差點以為自己在看哪部古裝劇的片場。
“心心你瞅!那就是俺們的營地!” 燕燕突然勒住馬,指著前方一片揚起的炊煙。
我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隻見河灣處支著十幾個牛皮帳篷,帳篷頂上飄著不知名的獸毛旗幟。
幾匹拴在木樁上的馬正甩著尾巴吃草,旁邊幾個穿皮袍的漢子圍著篝火,手裏拿著刀削著木箭。
遠遠就能聞到烤肉的香味,混著一股子皮革和煙火氣,嗆得我直想打噴嚏。
“籲——” 燕燕輕喝一聲,白馬乖乖地放慢腳步。
離帳篷還有段距離,就聽見一個蒼老的聲音喊:
“燕燕!又跑哪兒野去了?你阿爹正找你呢!”
一個梳著契丹傳統髡發的老嬤嬤顫巍巍地迎上來,看見我時嚇了一跳,手裏的木碗差點掉地上:
“這……這是哪兒來的小子?穿得跟叫花子似的……”
“烏古嬤嬤,這是心心!” 燕燕利落地跳下馬,回頭拽我,“心心你也下來,這是俺家的老嬤嬤,人可好了!”
我這輩子沒騎過馬,這會兒腿肚子還在打顫,被燕燕一拽,差點摔個狗啃泥。
烏古嬤嬤趕緊扶住我,嘴裏唸叨著“慢點慢點”,眼睛卻好奇地打量我這一身破布褂子。
“心心?” 烏古嬤嬤咂咂嘴,“這名字怪好聽的,哪來的?”
“俺自己取的!” 我趕緊接話,生怕露了餡,“俺叫禮知心,燕燕姑娘說叫心心順口……”
正說著,一個身著錦袍、腰佩玉帶的中年男人從最大的那頂帳篷裏走了出來。
他約莫四十多歲,麵容清臒,眼神銳利,雖穿著契丹服飾,卻透著股子讀書人的儒雅氣。燕燕一見他,立刻鬆開我的手,蹦蹦跳跳地跑過去:“阿爹!”
男人摸了摸燕燕的頭,目光卻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著,那眼神跟X光似的,看得我心裏直發毛。
我趕緊低下頭,假裝整理自己的破袖口。
“這孩子是……” 男人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說的契丹話裏帶著點口音,跟燕燕的腔調很像,好多詞兒跟咱東北話能對上號,比如“這孩子”念得跟“這旮遝孩子”似的。
不過“這孩子”這三個字突然點醒了我,我不是三十多了嗎?難道我現在穿越成了小孩?
突然我下意識的看了下自己,好像確實身高比以前矮了,而手也比以前稚嫩!
而自己看不見自己的臉,難怪這個小燕子管我叫心心,難道說,我穿越成和她年齡相仿的小孩子了?
剛想到這,傳來了燕燕的聲音。
“阿爹!這是心心!” 燕燕仰著小臉,拉著男人的袖子晃了晃,“俺在河邊撿的!他說他無家可歸,餓了好幾天了!”
我心裏一咯噔——撿的?
說得跟撿個石頭子兒似的。
我趕緊配合著露出可憐巴巴的表情,肚子也適時地“咕嚕”叫了一聲,跟裝了個鬧鍾似的。
男人沒說話,隻是盯著我的眼睛。
我被他看得頭皮發麻,心想這下完了,人家爹一看就不是好糊弄的,說不定直接把我當奸細扔河裏喂魚了。
哪知道他看了半晌,突然點點頭,對燕燕說:
“既然是你帶回來的,就先留下吧。讓廚子給他找身幹淨衣服,再弄點吃的。”
我驚得差點咬掉自己舌頭——這就同意了?也太爽快了吧!
原來古代的東北人也這麽熱情啊!
燕燕歡呼一聲,拽著我的胳膊就往帳篷裏拖:
“心心你看!俺阿爹人好吧!走,俺帶你去吃東西!”
後來我才知道,這男人就是燕燕她爹,蕭思溫。
燕燕就是那個未來的遼朝太後,蕭燕燕。
而她爹那會兒還沒當宰相,但已經是遼朝有名的重臣了,眼光毒得很,後來能把燕燕嫁給遼景宗,那腦子可不是白長的。
他肯留下我,多半是看我雖然狼狽,但眼神還算正直,不像個奸猾之徒,再加上燕燕在旁邊一個勁兒地撒嬌,他才默許了。
進了帳篷,裏麵比我想的寬敞,中間支著個銅爐,燒著幹牛糞,暖烘烘的。
地上鋪著厚厚的氈子,牆角堆著皮毛和弓箭。
燕燕一屁股坐在氈子上,衝外麵喊:“阿古!給俺們拿點吃的來!要烤羊腿!”
“來嘍——” 一個紮著辮子的小侍女端著個木盤進來,上麵放著幾塊烤得流油的羊腿肉,還有一囊馬奶酒。
我的口水“唰”地就下來了,從穿越到現在,我就沒見過正經吃食,這烤羊腿的香味,比中街那家老字號的烤串還勾人。
“快吃快吃!” 燕燕撕了一塊肉遞給我,“俺們契丹人不講究,用手拿著吃才香!”
我也顧不上客氣了,接過來就往嘴裏塞,含糊不清的說道:“其實咱沈陽人也愛拿著吃,不過得戴一次性手套。”
肉烤得外焦裏嫩,撒了點鹹鹽,香得我差點把舌頭嚥下去。
燕燕看我吃得狼吞虎嚥,笑得前仰後合:
“心心你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我一邊啃著羊腿,一邊含糊不清地說:
“燕燕姑娘,俺……俺真不知道該咋謝你……”
“謝啥呀!” 燕燕灌了口馬奶酒,咂咂嘴,“俺看你就覺得親,跟俺以前養的那隻小狼崽子似的,瞅著就想帶回來喂飽了。”
我:“……” 合著我在你眼裏跟小狼崽子一個待遇?
吃飽喝足,燕燕讓小侍女給我找了身幹淨的粗布衣服換上。
雖然也是麻布的,但比我身上那件破玩意兒強多了。
燕燕托著腮看我換衣服,突然說:
“禮知心這名字太長了,叫著費勁。
俺以後就叫你心心,行不?”
“心心?” 我摸了摸後腦勺,“行啊,你愛咋叫就咋叫。” 別說叫心心了,叫祖宗都行,隻要有飯吃有地方住。
“那你以後就叫俺燕燕!” 她得意地晃晃腦袋,“俺阿孃和阿爹都這麽叫俺。”
“哎!燕燕!” 我脆生生地應了一聲,心裏卻犯起了嘀咕——
總覺得叫一個未來的太後“燕燕”有點大逆不道,但瞅著她那沒心沒肺的樣兒,又覺得這稱呼跟她賊拉般配。
正嘮著,燕燕突然指著我笑:“心心你看你,吃得到處都是!”
她掏出塊布巾,踮起腳尖就想給我擦嘴。
我趕緊往後躲,臉“騰”地一下就紅了——長這麽大,除了我媽,還沒人這麽伺候過我呢。
“別躲啊!” 燕燕不樂意了,“跟個大姑娘似的害羞啥!”
就在這時,烏古嬤嬤掀簾子進來了,看見這場景,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哎呦,俺們燕燕長大了,知道疼人了?”
燕燕“哼”了一聲,把布巾塞給我:
“誰疼他了!就是看他埋了吧汰的,給俺阿爹丟人!”
我接過布巾,擦了擦嘴,心裏卻暖乎乎的。
這小丫頭片子,嘴上不饒人,心裏倒是熱乎。
從那以後,我就算在蕭思溫的營地裏安頓下來了。
燕燕身邊的人看我跟她走得近,也不叫我心心了,都喊我“禮子”,聽著跟“李子”似的,賊拉親切。
我呢,看燕燕一天到晚活蹦亂跳,跟隻停不下來的小燕子似的,有一天忍不住跟她說:
“燕燕,俺瞅你就像隻小燕子,以後俺就叫你小燕子得了,中不?”
燕燕愣了一下,隨即嘎嘎樂了起來,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
“小燕子?這算啥名兒啊!咋跟個巧兒似的!”
(東北話巧兒就是鳥)
“咋了?不好聽嗎?” 我有點忐忑,怕她生氣。
“不是不好聽!是太有意思了!” 燕燕拍著大腿,“行!你就叫俺小燕子!這名字比蕭燕燕有意思多了!”
打那以後,“小燕子”這個名兒就跟著她了。
我叫她小燕子,她叫我心心,營地裏的人看著我們倆天天膩在一起,不是騎馬就是嘮嗑,都笑著說我們是:
“一對兒小跟屁蟲”。
而這時候我也才意識到,我確實穿越成了和小燕子年齡相仿了,或許比她稍微大兩三歲左右。
小燕子對我這個“未來來的人”也賊拉好奇,天天纏著我問東問西。
“心心,你說的那高樓大廈真能摸著雲彩?”
“心心,汽車跑得比俺的小銀還快?”
“心心,你們那旮遝的人是不是都會飛?”
我絞盡腦汁跟她解釋,有時候說得口幹舌燥,她就瞪著大眼睛聽得入神,時不時咋舌感歎:
“心心你淨嘮扯些沒邊兒的!不過……俺咋就覺得你說的都是真的呢?”
我也不知道該咋跟她說,隻能摸著她的小腦袋瓜(雖然她老嫌棄我把她當小孩)說:
“等以後有機會,俺帶你去俺那旮遝看看,你就知道了。”
小燕子就會用力點頭,眼睛裏閃著光:
“嗯!俺一定要去心心說的那個沈陽看看!
看看那能摸著雲彩的高樓,坐坐比小銀跑得還快的汽車!”
看著她一臉憧憬的樣兒,我心裏既有感動,又有苦澀。
我知道,她嘴裏的“以後”,可能一輩子都等不到。
因為我口中的那個沈陽、那個遼寧、那個東北,就是她腳下的一千年以後。
可我還是忍不住想跟她描繪那個千百年後的沈陽、遼寧和東北,那個有高樓大廈、車水馬龍的家鄉,彷彿這樣,就能把我們之間千百年的距離,拉近那麽一點點。
在遼河邊的營地裏,我這個來自2025年的沈陽小夥兒,跟未來的大遼太後成了最好的朋友。
她叫我心心,我叫她小燕子,我們一起騎馬,一起烤羊腿,一起看遼河水悠悠流淌。
那時候的我還不知道,這段看似平凡的友誼,會貫穿我們彼此的一生,甚至跨越千年的時光。
而此刻,夕陽正照在遼河水麵上,把小燕子的臉蛋染得通紅。她騎在馬上,衝我使勁兒揮手:
“心心!快來!俺們去河邊看落日!”
我應了一聲,拔腿就追。
草甸子上,兩個小小的身影,一古一今,在應曆十九年的晚風中,笑得像兩朵盛開的野花。
這遼河邊的營地,成了我在千年前的第一個家,而小燕子,就是我這個家的門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