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禮知心,一個能把“實在”倆字刻在腦門上的東北人。
打小在中街那片兒野大。
我的人生軌跡約等於從老邊餃子館門口溜達到沈陽故宮的紅牆根兒。
三十來年,沒挪過窩。
在故宮博物院當了五年臨時工。
最大的成就,就是能閉著眼把所有展品的磕碰和劃痕都給你指出來,比我自己臉上的褶子都熟。
雖說我沒啥大出息,但也算四平八穩。可老天爺可能覺得我這劇本太平淡,非得給我來個驚天大反轉。
這會兒,我正跟一條死狗似的,四仰八叉地躺在一片能淹死驢的草甸子裏。
腦袋裏像是塞進了一個啟動了甩幹模式的滾筒洗衣機,嗡嗡作響,還帶著二人轉的BGM。
鼻子裏的味兒更是上頭,一股子土腥氣混合著水草腐爛的酸臭。
那感覺,就像一頭紮進了夏天沒及時清理的魚缸,直衝天靈蓋。
“嘶……”我一使勁兒,後腦勺結結實實地又跟大地母親來了個親密接觸。
疼得我眼淚花子差點沒飆出來。
眼前這景兒,徹底把我幹懵逼了。
沒有我們單位那能照出人影兒的大理石地磚。
更沒有我工位上那堆得比我還高的古籍資料。
隻有一片望不到頭的野地,草長得比我都狂野,半人高,綠得發黑。
葉子上掛著的水珠,亮晶晶的,像無數雙眼睛在嘲笑我的狼狽。
遠處那幾棵歪脖子樹,跟讓生活壓彎了腰的我們一樣,身上爬滿了不知名的藤蔓。
那造型,活脫脫就是《鬼吹燈》裏屍體上長出來的那種,瞅著就讓人後脖頸子發涼。
我下意識地往兜裏掏,想摸出我那剛換的二手蘋果12,看看是不是上班又遲到了——
臨時工也是有尊嚴的,全勤獎那一百塊錢,夠我吃好幾頓雞架了!
空的。
我心一涼,換個兜,還是空的。
我操!我手機呢?
我那串掛著故宮文創小銅人的鑰匙呢?
那小銅人我老稀罕了,天天盤得鋥光瓦亮,指望它能盤出包漿,將來傳給我兒子!雖然我連物件都還沒有。
“哎我去!” 我心裏咯噔一下,猛地低頭看自己。
這一看,魂兒都快嚇飛了。
平時經常穿的那身衝鋒衣沒了,我渾身上下,換成了一套丐幫看了都得流淚的行頭。
一件粗麻布的破褂子,顏色跟腳下的土坷垃一個色係,灰不拉幾,袖子短得跟童裝似的,露出我兩截黑黢黢的胳膊肘。
褲子也是同款,褲腿捲到膝蓋,兩條腿毛在風中淩亂,像兩根行走的獼猴桃。
腳上那雙草鞋,大腳趾頭光明正大地探出來,跟全世界打著招呼。
“這啥情況啊?” 我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嘶——” 真他媽疼!
不是做夢!
那我是讓人給綁了?
可哪個綁匪這麽有情懷,不圖財不圖色,就為了給我換身行頭,體驗一把沉浸式要飯?
我晃晃悠悠地站起來,感覺這身體輕飄飄的,像是別人的。
四周靜得可怕,隻有風吹過草葉的“沙沙”聲,像是有無數個人在低聲議論我這個不速之客。
放眼望去,除了草,就是一條波光粼粼的大河。
“渾河?不像!蒲河?也沒這麽寬!” 我腦子裏飛快地過著沈陽的地圖,“難道……是遼河(今遼寧省沈陽市沈北新區境內)?”
這念頭一出來,我渾身汗毛“唰”地一下全立起來了。
我突然想起來了。
昨天,就在昨天,我還在博物館的契丹文物展廳裏,對著一具遼代黃金麵具發呆。那麵具,據說是咱們法庫縣(今遼寧省沈陽市法庫縣)遼墓裏挖出來的,賊精緻,那雙眼睛,空洞洞的,卻好像能把你的魂兒吸進去。
當時我還跟同事老王扯犢子:“你說這幫契丹人,一千多年前在咱這旮遝(地方)可勁兒折騰,咋就跟人間蒸發了似的?”
老王叼著煙,白了我一眼:“你懂個屁!咱這塊地方,在遼代那會兒就叫瀋州(今遼寧省沈陽市),歸遼國的東京遼陽府管轄。沒有人家契丹,哪來的遼國和‘遼’寧?你小子,真是守著金飯碗要飯,曆史都學狗肚子裏去了!”
然後……然後展廳的燈好像閃了一下,我眼瞅著那黃金麵具上的花紋,像水波一樣蕩漾開來,再然後,我腦袋一沉,就跟喝斷片兒了似的,啥也不知道了。
“臥槽!” 一個離譜到姥姥家的念頭,像一道閃電劈中了我的天靈蓋,“我……我他媽不會是穿越了吧?!”
這念頭一出來,我感覺自己渾身的血都涼了。
穿越?
那不是網路小說裏主角的待遇嗎?
咋就輪到我禮知心了?
我沒救過落水兒童,沒扶過老奶奶過馬路,上班摸魚倒是常幹,難道是看文物看得太投入,感動了哪路神仙,給我來了個“一比一實景體驗”?
可你也得給我個好點的開局吧?這身打扮,這是穿到哪個朝代的饑荒年了?
契丹……遼朝……耶律阿保機……蕭燕燕……
我那點兒被老王鄙視過的曆史知識,這會兒全蹦出來了。可知道這些有啥用?能換一碗大米飯嗎?能給我一部帶訊號的手機嗎?
“咕嚕嚕……”
肚子比我的腦子誠實多了,叫得驚天動地。
我這纔想起來,從昨天到現在,我真是粒米未進。
當務之急,是活下去。
我撥開野草,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河邊蹭。遼河的水看著渾,但總比渴死強。
我蹲下身,也顧不上幹不幹淨了,雙手捧起水就往嘴裏灌。
冰涼的河水順著喉嚨流下去,像一股電流,瞬間讓我清醒了不少,也讓我打了個哆嗦。
這天兒,有點涼啊,不像沈陽的七月天。
就在這時,一陣清脆的“噠噠噠”的馬蹄聲,由遠及近,還夾雜著幾個孩子銀鈴般的笑鬧聲。
有人!
我心裏一緊,第一反應不是得救了,而是害怕。這荒郊野嶺的,騎馬的……是啥人?
我趕緊一貓腰,又縮回了那比我還高的草叢裏,扒開一道縫往外瞅。
隻見不遠處的開闊地上,幾個小孩兒正騎著馬撒歡。
領頭的那個,是個小姑娘,也就七八歲的樣子。
她騎在一匹雪白的小馬上,腰桿挺得像一棵小白楊,小臉蛋兒在陽光下紅撲撲的,一雙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光,透著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野勁兒。
她穿著一身深色的緊袖短衣,長褲皮靴,頭上梳著兩個小揪揪,額前是齊劉海。
這打扮……這不就是我在博物館遼代壁畫上看到的契丹孩童嗎?
我看得有點癡了。
那不是冰冷的壁畫,不是塵封的文物,那是活生生的人。
他們的笑聲,是真的,他們臉上的紅暈,是真的,他們在一千多年前的陽光下縱馬馳騁,也是真的。
我,一個三流大學畢業,在博物館混日子的臨時工,一個在鋼筋水泥的城市裏,為了一百塊全勤獎都能折腰的現代人,此刻,正像一個偷窺者,看著一幅活過來的曆史畫卷。
那一瞬間,我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沒掉下來。
不是害怕,也不是激動,是一種無法言說的孤獨和渺小。
我就像一顆被風吹到過去的塵埃,這裏的一切都那麽鮮活,那麽真實,可沒有一寸土地,一個笑容,是屬於我的。
就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那個領頭的小姑娘突然勒住了韁繩,她胯下的白馬“唏律律”打了個響鼻,停了下來。
她歪著小腦袋,那雙比星星還亮的眼睛,直勾勾地朝我這邊望了過來。
“哎!你們看!” 她揚起清脆的嗓子,像山穀裏的黃鸝鳥,“那草窠裏是個啥玩意兒?”
其他幾個孩子也紛紛停下馬,齊刷刷地朝我這個方向看來。
十幾道好奇、純淨又帶著一絲警惕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打在我身上。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躲,是躲不過去了。
我歎了口氣,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土。
整理了一下這身連乞丐都嫌棄的破衣服,硬著頭皮,從草叢裏站了起來。
努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你好,一千年前的祖宗們,你們的“不孝子孫”禮知心,前來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