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縣丞被安置在一個偏房裡，躺在床上。
整個人蜷縮在被子中，咳嗽聲綿延不斷，見王惠慈進來，側身撐起，喘息氣若遊絲。
照顧米縣丞的驛卒給王惠慈搬來圓凳，在床邊放下疊起的粗麻布當做脈枕。
略緩了兩息，米縣丞將外側手腕放上去，另一隻手捂著口鼻，無力勸慰道：“我這是陳年舊疾了，治不好了。
”王惠慈抬手搭脈，繼而皺緊眉頭，仔細推脈一番後示意米縣丞換另一隻手。
脈象細弱，沉而無力。
仔細看米縣丞的臉，王惠慈發現除膚色偏黃外，還伴有小小的紅色血點。
王惠慈抬手示意，壓了壓米縣丞的腹部，略有膨脹，甚至能聽到“咕嚕”的水聲。
“你知道自己除了感染風寒，身體還有其他異樣嗎？”“我都知道，”米縣丞釋然地笑了笑，“不難為姑娘，姑娘診出什麼，如實上報便可。
”“你濕熱毒邪已入肝臟，且病情急重，肝失疏泄、氣機不暢。
加之感染風寒，高熱侵襲，情況並不好。
我醫術不精，且留下一方，多少能緩解一些。
”王惠慈向驛卒點點頭，起身到桌前研磨，鋪開紙張，略加思索後動筆。
“多謝王姑娘。
”米縣丞挺起身子慢慢作揖，“姑娘技藝高明，仵作一行雖為賤役，但米某卻深覺，這一行可積陰德，姑娘日後會有大福報的。
”王惠慈將寫好的方子交給驛卒，囑咐幾句煎藥的法子，便離開了米縣丞所在的院子。
轉過牆角，謝珩帶著謝誠在路邊等她，依然披著他那暗紫狐皮大氅，在寒風中巍然不動。
加緊腳步，王惠慈走到近前，行禮後等謝珩的吩咐。
“什麼情況？”“回稟大人，米縣丞當有肝鬱脾虛的舊疾，熱度熾盛，加之外感風寒，兩相疊加，恐情況不佳。
卑職觀之，米縣丞當無求生**。
卑職雖開出一方，恐怕也是杯水車薪罷了。
”謝珩默了一瞬，示意王惠慈同行，“估計也是提前算好的罷，不然米縣丞何故要擔這麼大的罪名。
”“米縣丞也是個可憐人。
”得知又一個生命即將逝去，王惠慈不由歎口氣。
“天下可憐人何其多，”謝珩回身淡淡掃了王惠慈一眼，“都這麼肆意妄為，大梁法度何在，冇有法度百姓又如何安生。
”“大人教訓的是。
”王惠慈頭也不抬，一陣冷風吹過，凍得她直縮脖子。
“罷了，”謝珩犯不上和一個小姑娘計較，“一會吃過飯早些休息，驛卒來報道路已通，明日辰時一刻出發，莫要誤了時辰。
”次日王惠慈與謝平同車。
謝平告訴她，昨日夜裡米縣丞離世了。
王惠慈打心底裡泛起一絲涼意，裹緊了身上的棉襖。
原本當仵作的日子久了，對於生死多少有些看淡，直到自己被殺過一次，才真正感受到對死亡的無力和恐懼。
內心的波瀾無處訴說，王惠慈乾脆翻開包袱，拿出一本冊子來看。
反正路程還長，總不能一直和謝平大眼瞪小眼吧。
看書換了換心情，王惠慈向謝平問起益州的案子。
“益州的任上，已經接連死了三位刺史。
”謝平解釋道，“此事過於蹊蹺，朝廷現在逐漸推行流官製，如果不是意外，那便是益州對流官製的極大挑釁。
”“連死三任。
”王惠慈搜尋了一下記憶，卻找不出有用的資訊，“都是怎麼死亡的呢？”“第一個是騎馬摔死的，第二個是在離任的路上發病，第三人前不久因喘症發作死亡的。
”王惠慈皺眉，且不說第三任，前兩個怕是都化成了白骨，上哪裡去查。
“從第一任死亡到現在過去多久了？”謝平大略算了算，“估計得有七年吧。
”一行人向益州疾行，每日僅正午前後休息半個時辰。
謝珩接過謝誠遞過來的茶，微微抿了一口，看向遠處獨自伸胳膊踢腿的王惠慈，偏過頭問：“你們看她有何異常嗎？”“冇有啊，”謝誠和謝平這幾天輪換，一人騎馬，一人坐車，謝誠回想了一下，“她就是在車上看看書，有時會小睡一會，偶爾和屬下聊兩句，大多數是到哪裡了還有多久以及吃什麼。
”謝平也無奈挑眉，點點頭。
謝珩一口茶噎住，“看書？什麼書？”“屬下問過，”謝平也十分好奇，這個小仵作出門居然還帶著書，“是王姑娘父親留下的一些驗屍和醫藥的記錄，屬下也趁機大略掃過幾眼，確實無誤。
”“希望她不負所托吧。
”謝珩放下茶杯，“馬上要到益州了，大家打起精神。
”夕陽最後一絲微光在天邊淡去的時候，大理寺一行人進入了益州城。
刺史府派了一小隊人馬帶路，很快便到了府衙門口。
益州彆駕劉進率領一眾官吏在正門外恭候，見身著官服的謝珩下車，徐徐叩拜高聲開口：“臣，益州彆駕劉進，率益州各級官吏，恭迎大理寺少卿。
”王惠慈將窗戶推開一個小小的縫隙，身著深紅色官服的謝珩長身鶴立在隊伍最前端，嘴上彷彿說了什麼，微微抬手示意眾人起身。
近前麵對謝珩，身著綠色官服的應當就是劉進了。
劉進年近不惑，體型微胖，一副笑嗬嗬的模樣，躬身將謝珩還有隨從迎入正門。
眾人走後，車馬緩緩動了起來，王惠慈趕緊關嚴窗戶。
在冇有安置好之前，自己還是不要露麵，省得惹出事端。
隻是王惠慈小看了益州的訊息通道，一個益州府的隨從在劉進身邊耳語了幾句，不一會兒，王惠慈便被請下車來，引路之人竟然向著正院走去。
王惠慈早有經驗，深深歎氣，叫住引路的婆子：“這位大嬸。
”王惠慈擺出一個尷尬的笑容，“是不是有什麼誤會，這正院是謝大人及其近侍所居，我乃閒雜人等，怎好輕易進入？”馮婆子張口結舌。
“您不是謝大人的姬妾嗎？”“不不不……”王惠慈瘋狂搖頭，拉住馮婆子開始瞎編：“嬸子您不知道，我其實是大理寺的仵作之一。
唉，這一趟出來，我師父，就是另一個大理寺仵作，他年紀大了，腿腳不便，這天寒地凍的，隻能派我來了。
”王惠慈臉一虎，嚴肅地告誡道：“再說了，誰會把自家妾室扔車上不管的。
還麻煩嬸子幫忙料理料理，解釋一番。
謝大人忌諱彆人嚼舌根，更是忌諱我們這些個賤役，要是讓他知道以為我是姬妾，不僅我要遭殃，整個益州府恐怕也要承受雷霆之怒。
”“哦，哦，明白，明白了……”馮婆子懵懂地點點頭。
“另外還有件事情……想請嬸子幫幫忙。
”王惠慈眉間微蹙，露出一副憂傷哀怨的表情，提著包袱的手無力垂下，躊躇半晌才十分羞澀地開口：“不知嬸子管著哪裡的差事，可否幫小女找口飯吃，以及看看小女今晚可以安頓在哪裡。
”馮婆子終於回了神，“一頓飯而已，包在我身上。
既然你不是謝大人的姬妾，也不便和那些差役一處，待我回過夫人，看怎麼安置。
”王惠慈雙眼一亮，乖巧點頭，跟著馮婆子繞過正院，往府衙後院走去。
還冇邁進大門，王惠慈就聽見一個婦人在高聲咒罵，響如洪鐘。
“真是老天無眼！老爺在這個鬼地方當差，好容易熬到頭卻被賊人害死。
原想著大理寺上差親自來查，能夠懲治賊人，卻不想來了個不頂事的。
剛一進門便被拉去吃酒，聽說還帶了貌美妾室。
哪個正經人查案子還帶妾室消遣的！”“哎呦我的夫人，您可小聲些”另外一人壓著聲音勸，“眼下賊人說不定就在府中，那大理寺少卿可是好惹的，仔細把您再摺進去！”王惠慈在心中阿彌陀佛，謝大人對不住您了，查案要緊，吃飯住宿要緊，您大人有大量一定宰相肚裡能賽龍舟。
“回稟夫人，”馮婆子上前行禮，側身指了指王惠慈，“劉彆駕誤會了，這位是王姑娘，是大理寺此次帶來的仵作，不是謝大人的姬妾。
”鄭夫人突然啞火，居高臨下審視著王惠慈，區區一個小丫頭，身條看著略有些纖細瘦弱，肌膚賽雪烏髮如墨，光從皮相看寵妾絕對當得。
隻是這身打扮……披著個破襖，裡麵靛藍的襦裙漿洗得發白，隱隱還能看到縫補的痕跡。
提著個粗布包袱，露出的雙手似乎長了繭，指頭上還有些許開裂的小口子。
“你說你是大理寺的仵作？”王惠慈恭敬行禮，“正是卑職。
”“你糊弄誰呢！”鄭夫人拍案而起，雙眼噴火，“我還從來冇有聽過女子為仵作，你到底是什麼人，如實說來，少在這裡裝神弄鬼！”王惠慈的腦瓜子卻蹦出一個念頭，這刺史府未必鐵板一塊，鄭夫人懷疑有內鬼害死了鄭刺史，而內鬼一方可能已經壓製住了鄭夫人，但現下隻有眼前這幾個人知道她的身份。
彆看鄭夫人吼得凶，她卻是最希望鄭刺史沉冤昭雪的人，那自己是不是還有機會突破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