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歸家對峙,大鬧祖宅
月頭歪到西邊樹梢,林家村黑得跟鍋底似的。
林喬穿著那雙沾滿泥的舊棉鞋,深一腳淺一腳摸回村。老林家這院子,是太爺輩兒就起的,土坯牆一人多高,年久失修,豁了好幾個口子。正麵三間坐北朝南的正房,牆皮都掉了,露出裡頭的麥稭泥。正房中間是堂屋,東頭那間住著阿爺老林頭和阿奶劉氏,西頭那間隔成前後兩半,前頭住著大伯林大榮和大伯母王氏,後頭巴掌大點地方,擠著他家倆半大小子林柏和林楊。
院子東邊一溜兩間矮廂房,東頭那間住著三叔林大富和三嬸張氏,西頭那間住著四叔林大貴和他媳婦柳氏。院子西邊也是一溜兩間廂房,可這兩間不一樣。北頭那間稍大點,去年剛用新泥抹了牆,那是給大伯家老大林柏預備的婚房,雖說還沒娶親,可裡頭也堆了不少傢什。南頭那間,又矮又破,窗戶紙補丁摞補丁,牆縫漏風——這就是林喬一家四口擠了十幾年的窩。
她和爹孃、弟弟,就擠在這一間屋裡一鋪小炕上。夏天熱得喘不過氣,她就在旁邊柴房裡用門闆搭個鋪。隻有到了冬天,為了省柴火,一家四口才擠在一鋪炕上,熬過去。
她走到那扇搖搖晃晃的破木門前,沒敲門,也沒猶豫,擡腳狠狠一踹——
“砰!”
那扇本就快散架的門,連著門軸一起,被她踹得朝裡倒去,砸在地上,發出好大一聲悶響,震得門框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誰?!”正房東屋立刻傳來劉氏又尖又厲的喝問,帶著沒睡醒的驚怒。
“我!”林喬冷笑應一聲。
西廂那間破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李春娥披著件補丁摞補丁的夾襖,光著腳就沖了出來,頭髮散亂,臉上還帶著淚痕。月光下,她眯著眼惶惶地往外看,等看清站在門口、一身寒氣、額角帶傷的人真是林喬時,她整個人像被凍住了,張著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喬、喬……”她喉嚨裡咯咯作響,眼淚“唰”就下來了,踉蹌著撲過來,一把死死抱住林喬,瘦得硌人的手在她背上胡亂摸著,渾身抖得像風裡的葉子,“我的兒啊……真是你……真是你回來了……娘不是做夢……不是做夢啊……”
屋裡的林大華也趿拉著破鞋跑出來,看見林喬,這個才三十五卻已滿臉褶子的漢子,眼圈“騰”就紅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哽咽著喊出一聲:“妮兒……你、你咋……”話沒說完,眼淚就滾了下來,他趕緊用粗糙的手背去抹。
林鬆被吵醒了,光著屁股跑出來,看見姐姐,“哇”一聲大哭著撲上來抱住林喬的腿:“姐!姐!你可回來了!他們說你跟人跑了,不要我了!哇——”
這一家三口又哭又抱的動靜,在死靜的夜裡炸開了鍋。
“大半夜的嚎啥喪!撞客了還是咋的!”正房東屋門“哐當”被拉開,劉氏罵罵咧咧地披衣出來,頭髮亂得像雞窩。等月光照清院子裡抱作一團的二房一家,尤其是中間那個活生生、眼神冷得像冰的林喬時,她那張刻薄的臉“唰”一下褪了血色,眼珠子瞪得溜圓,活像大白天見了活鬼,手指著林喬,嗓子眼裡擠出變了調的一聲:“你、你咋……”
她話沒說完,正房西屋、東廂兩間屋的門也相繼開了。
大伯林大榮和大伯母王氏揉著眼出來,後麵跟著睡眼惺忪的林柏和林鬆柏。三叔三嬸、四叔四嬸也點著油燈,趿拉著鞋湊過來。很快,小小的土坯院裡就擠滿了人,幾盞昏黃的油燈晃來晃去,照著林喬額角猙獰的血痂和冰冷的眼神,也照出每個人臉上的驚疑、不安,還有劉氏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慌亂。
“喬丫頭?”老林頭最後從堂屋出來,手裡捏著沒點的旱煙袋,眉頭擰成了疙瘩,上下打量著林喬,“你……你這是打哪兒回來的?”
“他爹!這還用問嗎!”劉氏像是終於找回了魂,猛地尖叫起來,聲音又尖又利,在靜夜裡格外刺耳,“她肯定是偷跑回來的!錢老爺花了二十兩雪花銀買的她!契書都寫了!她這跑了,人家能善罷甘休?回頭帶著家丁打上門來,咱們全家都得跟著倒血黴!你這死丫頭,喪門星!你是要活活害死這一大家子啊!”
她這話像冷水潑進熱油鍋,院子裡頓時炸了。
“啥?跑回來的?”王氏聲音拔高了八度,拍著大腿,“哎喲我的老天爺!這可咋整!錢老爺是啥人?咱惹得起嗎?喬丫頭,你可不能這麼坑一家人啊!”
“就是!趕緊給人送回去!”三嬸張氏撇著嘴幫腔,“別連累我們!”
“送回去?說得輕巧!”四嬸柳氏小聲嘀咕,“人跑都跑了,錢家能樂意?”
林大榮皺著眉,看向老林頭:“爹,這事兒……怕是不能善了。得趕緊拿個章程。”
老林頭臉色鐵青,沒說話,隻是死死盯著林喬。
林喬輕輕推開哭得幾乎癱軟的娘,把她和弟弟往爹身後推了推,自己往前穩穩站了一步,目光掃過這一張張或驚恐、或憤怒、或事不關己的臉,最後落在劉氏臉上,聲音平靜,卻帶著冰碴子:“阿奶,您口口聲聲說帶我去買布 就這麼偷摸把我賣了?錢老爺花了二十兩。那我問問您,錢老爺那二十兩銀子,現在在哪兒?”
劉氏眼神一閃,強撐著罵道:“在哪兒關你屁事!那是老林家的錢!”
“老林家的錢?”林喬笑了,那笑沒一點溫度,“我爹媽生養的我,阿奶說賣就賣了?您要不拿出來,讓大夥兒都看看,這賣孫女的銀子,長什麼樣?看看這家是要死人了還是絕戶了,非要賣孩子!這麼些人怎麼偏賣我?”“唔…”林喬娘沒忍住哭出了聲。
“你……”劉氏被她噎得一時語塞。
“喬丫頭!”林大榮站出來,擺出大伯的架勢,沉著臉,“怎麼跟你阿奶說話的!那銀子是為了這個家!你吃家裡的喝家裡十五年,為家裡做點貢獻不應該?現在你闖了禍跑回來,還有理了?趕緊說說,錢家那邊到底咋回事!”
“咋回事?”林喬轉頭看他,眼神銳利,“大伯想知道?行,我告訴你。錢家,我砸了。錢家院子裡的石獅子,砸壞了,錢老爺我也打傷了…”
她頓了頓,看著林大榮瞬間慘白的臉,慢悠悠地說:“嚇得尿了褲子,這會兒估計還躲在被窩裡哆嗦呢。”
“你、你胡說八道!”王氏尖聲叫道,“就你能打得過錢家護院?還能舉起石獅子?你咋不上天呢!”
“就是,吹牛也不怕閃了舌頭!”張氏也跟著撇嘴。
“我是不是吹牛,”林喬聲音冷下來,“你們試試就知道了。”
她往前逼近一步,明明隻是個半大丫頭,可那眼神裡的狠勁和身上那股子剛從血腥場麵裡滾過來的煞氣,竟逼得王氏和張氏下意識往後縮了縮。
“可這不光是打人的事兒!”劉氏又跳了起來,拍著手,唾沫橫飛,“你把人家打了,砸了人家院子,人家能跟你算完?那醫藥費,那修院子的錢,得多少?二十兩夠賠嗎?啊?不夠賠咋整?還不是得咱們老林家填這個窟窿!二十兩啊!到手的銀子飛了不說,還得倒貼!你個敗家玩意兒!掃把星!”
她越說越覺得是這麼回事,越說越心疼那可能飛走的銀子,也越說越理直氣壯,指著林大華和李春娥罵:“看看你們教出來的好閨女!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好好的福不享,跑回來禍害全家!我告訴你們,這事兒是林喬惹的,跟老林家沒關係!要賠錢,把你們一家子賣了也賠不起!現在,立刻,馬上,把這死丫頭給我捆了,天一亮就送回錢家去!是打是殺,是賠是罰,都是她自個兒的造化,別連累我們!”
“對!捆了送回去!”王氏立刻附和,“禍是她闖的,憑啥讓咱們擔著?”
“娘!大哥!不能啊!”林大華一聽要把閨女捆回去,嚇得魂飛魄散,也顧不得怕了,撲通一聲跪倒在老林頭和劉氏麵前,砰砰磕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爹!娘!求求你們,別送喬兒回去!錢家……錢家那地方,喬兒回去就沒活路了啊!她是俺閨女,有啥錯,俺替她擔著!要賠錢,俺往後做牛做馬賠!求你們,別送她走啊!”
“你擔著?你拿啥擔?”劉氏一腳踹在林大華肩膀上,把他踹得歪倒在地,“就你那窩囊樣,擔得起嗎?滾開!今天這死丫頭必須送回去!老大,老三,還愣著幹啥?拿繩子!”
林大榮臉上露出一絲為難,但看著老孃鐵青的臉,又想想那可能的巨額賠償,咬了咬牙,就轉頭對林大富說:“三弟,去拿繩子。”
林大富有點猶豫,看向老林頭。老林頭沉著臉,沒說話,算是預設了。
“他爹!”李春娥哭喊著撲到林大華身上,死死護著他,對劉氏哭求,“娘!您行行好!喬兒是您親孫女啊!您不能把她往死路上逼啊!”
“親孫女?我呸!”劉氏朝地上啐了一口,“賣出去的貨,潑出去的水!她現在就是錢家的人!死也得死在錢家!老大,動手!”
林大富見老林頭不吭聲,隻好轉身要去拿繩子。
“你這死丫頭,喪門星!”
“阿奶,”林喬輕輕推開哭得幾乎癱軟的娘,往前穩穩站了一步,月光正好毫無遮擋地照在她臉上,那塊紫黑的血痂和眼中冰冷的戾氣,讓所有還想指責或質問的人,心裡都猛地一寒,“您老口口聲聲錢老爺,那您倒是說說,咱家非得賣個人才能吃上飯嗎?我爹我娘一年到頭像牛一樣在地裡下苦,我們吃的最少,怎麼就非得賣了我?”說這句話林喬感到胸口有熱流,也許是原身的吶喊吧。
劉氏被她這冰冷的眼神和直白的質問噎得一怔,隨即那股潑辣勁兒就上來了,跳著腳罵:“賣的就是你!你個賠錢貨!白紙黑字,你阿奶我按的手印!你想賴?門都沒有!吃了家裡十五年飯,讓你給家裡換點嚼用,你還委屈了?二十兩!你爹你娘刨一輩子地能掙來嗎?你個沒良心的白眼狼,早知道生下你就該按尿盆裡淹死!”
“我是賠錢貨?”林喬聽著這誅心的話,不氣反笑,隻是那笑聲比臘月的風還冷,“那您這賣孫女換銀子花的,又算個啥東西?老虔婆?還是老鴇子?”
“你、你敢罵我?!”劉氏氣得渾身肥肉亂顫,這輩子還沒被小輩這麼指著鼻子罵過,尤其是這個她從來瞧不上眼的二房丫頭。她嗷一嗓子,張牙舞爪就衝上來要撕林喬的嘴,“我打死你個有人生沒人教的小賤種!”
林大華眼見親娘要打閨女,腦子裡那根叫“孝順”的弦還沒斷,下意識就往前一擋,把林喬護在身後,聲音發著顫,卻帶著從未有過的堅決:“娘!娘您消消氣,喬兒還小,不懂事,有話咱……”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林大華臉上,打斷了他後麵的話。
劉氏正在氣頭上,見這個平日裡三棍子打不出個屁、唯唯諾諾的二兒子居然敢攔她,更是火冒三丈,這一巴掌用了十成十的力氣。
林大華被打得頭一偏,臉上瞬間浮起五個清晰的指印,嘴角滲出血絲。他整個人都懵了,耳朵裡嗡嗡作響,不是疼,是那種被至親當眾羞辱、最後一點臉麵都被踩進泥裡的絕望和冰涼。
“爹!”林鬆嚇得哇哇大哭。
“他爹!”李春娥尖叫一聲撲上去,想去摸丈夫的臉,又不敢,隻能抱著他胳膊哭。
院子裡其他人,有的別開眼,有的麵露不忍,但更多的,比如王氏,眼裡卻閃過一絲快意。
林喬看著爹臉上那刺眼的紅指印,看著娘和弟弟驚恐哭泣的臉,心裡最後那點因為“家”這個字而產生的不忍和猶豫,徹底燒成了灰燼。
“好,很好。”她輕輕說了兩個字,推開擋在身前的爹孃,一步步走到劉氏麵前。月光下,她比劉氏高出不少,身量雖然單薄,但那股子剛從狼窩殺出來、渾身還帶著血氣煞氣的勁兒,壓得劉氏心頭猛跳,囂張的氣焰不由自主矮了三分,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你、你還想幹啥?反了你了!”劉氏強撐著架勢,聲音卻有點發虛。
“我想幹啥?”林喬看著她,忽然咧開嘴,露出一個在月光下白得有些瘮人的笑容,“我想讓您老,還有這院裡所有人,都看清楚,都記住。”
她猛地轉身,沒有任何預兆,一腳狠狠踹在院子中央那個平時用來搗衣、少說也有百十來斤的厚實青石搗臼上!
“砰——!!!”
一聲悶雷般的巨響,在寂靜的夜裡炸開!
那敦實的青石搗臼,竟被她一腳踹得拔地而起,翻滾著飛出去一丈多遠,“轟隆”一聲,重重砸在正房的土坯山牆上!
“嘩啦——哢嚓——!”
土坯牆哪裡經得住這般撞擊?以被砸中的點為中心,牆麵瞬間裂開蛛網般的縫隙,簌簌往下掉土坷垃,最嚴重的地方,直接塌了一個臉盆大的窟窿!灰塵漫天揚起。
“啊——!我的房!我的牆啊!”劉氏嚇得魂飛魄散,拍著大腿尖叫,心疼得直抽抽。這正房可是她的臉麵!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匪夷所思的一幕嚇傻了,張大嘴巴看著那塌了的牆,又看看收回腳、麵無表情站在那兒的林喬,活像白日見了活妖怪!那可不是木樁子,那是實心的青石頭!是砌在土裡的!
林喬又動了。
沒有預兆,沒有呼喊。她身形猛地前沖,目標不是劉氏,而是——院子中央那個用來醃鹹菜、少說也有百十斤沉的粗陶大缸!
“哐當——!!!嘩啦——!!!”
所有人隻看見她衝到缸前,擡起腳,狠狠踹在缸肚子上!那厚實的陶缸竟被她一腳踹得離地移位,翻滾著撞到土坯牆根下,發出沉悶的巨響,缸身裂開好幾道大口子,裡麵醃了半年的鹹菜和水“嘩”地流了一地,酸臭的氣味瞬間瀰漫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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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缸!我的鹹菜!”劉氏心疼得尖聲大叫。
可林喬根本沒停!她踹翻鹹菜缸後,順手抄起靠在牆邊的一把禿了頭的破掃帚,看也不看,掄圓了胳膊就朝著劉氏、王氏、張氏站的方向橫掃過去!
“哎喲!”
“媽呀!”
掃帚頭帶著風聲和塵土,雖然沒什麼殺傷力,但結結實實掃在她們身上、臉上,打得生疼,灰塵迷了眼。三個女人頓時尖叫著亂成一團,慌忙後退躲避,你踩我我撞你,好不狼狽。
“反了!反了天了!”林大榮又驚又怒,見林喬對女人動手,也顧不得許多,大喝一聲“你給我住手!”,就衝上來要抓林喬的胳膊,想製服她。
林喬等的就是他!
她猛地扔掉掃帚,在林大榮衝到她麵前的瞬間,不退反進,左手一把抓住他伸來的手腕,用力一擰!林大榮隻覺得一股完全無法抗衡的巨力傳來,整條胳膊瞬間痠麻,不由自主地“哎喲”一聲,身體就被擰得轉了過去。緊接著,“啪”一個大嘴巴子抽臉,右腳照著他腿彎狠狠一踹!
“噗通!”
林大榮慘叫著跪倒在地,膝蓋磕在冰冷的硬土上,疼得他齜牙咧嘴,半天爬不起來。
“當家的!”王氏見狀,也顧不上自己了,哭喊著要撲上來。“啪”又一個大嘴巴,王氏直接摔出去了。平時擺什麼大伯孃的款,欺負二房老實。痛快!王氏被打懵了,一聲慘叫,哭都再沒敢大聲。
“啊——”張氏嚇得尖叫一聲,抱頭縮了回去。沒打到她,她先叫的比誰打。
“喬丫頭!你瘋了!那是你大伯!”老林頭又驚又怒,氣得渾身發抖。
“大伯?”林喬拎著那塊碎缸片,一步步走向跪在地上疼得直吸氣的林大榮,眼睛卻看著老林頭,聲音因為激動和憤怒而微微發顫,“他夥同阿奶賣我的時候,想過是我大伯嗎?他要拿繩子捆我的時候,想過是我大伯嗎?阿爺,您告訴我,這樣的‘大伯’,我該認嗎?!”
她越說聲越高,胸中那股惡氣翻江倒海,急需發洩。她猛地撿起一塊碎缸片,狠狠砸向正房那扇破舊的窗戶!
“哐啷!嘩啦——!”
窗戶紙和幾根舊窗欞應聲而碎!
“我的窗戶!”劉氏又一聲尖叫。
但這還沒完。林喬像是徹底開啟了某個閘門,她不再看具體是誰,隻是盯著這個讓她感到無比壓抑和噁心的院子,盯著這些所謂的“家人”。
她衝到雞窩邊,一腳踹翻簡陋的柵欄門,受驚的雞撲棱著翅膀咯咯亂叫,滿院子亂飛,雞毛雞屎亂濺,搞得院裡更是一片狼藉。
她抓起堆在屋簷下的幾根準備做籬笆的細木棍,看也不看,一根接一根狠狠擲向各間屋子的門闆窗戶!
“啪!啪!啪!”
木棍砸在門闆窗戶上,有扇窗戶直接被打穿,發出空洞又響亮的撞擊聲,在靜夜裡格外驚人,也嚇得屋裡的人哇哇大哭。
“林喬!你個孽障!快住手!你要把這個家拆了嗎?!”老林頭看著雞飛狗跳、一片混亂的院子,看著碎了的缸,破了的窗,受驚的雞,哭喊的家人,氣得眼前發黑。
“拆了?”林喬停下來,胸口劇烈起伏,眼睛因為激動和怒火而發紅,她指著這一院子的人,聲音嘶啞卻異常響亮,“這個家,早就從裡頭爛透了!還用人拆嗎?”
她目光如刀,一個個剮過去:“阿奶!為了二十兩銀子,就能把親孫女推進火坑!你夜裡睡覺,良心不會痛嗎?!”
劉氏被她那兇狠的眼神看得心裡發毛,想罵又不敢大聲,隻低聲咒罵:“反了反了……”
“大伯!大伯母!”林喬又指向勉強爬起來、驚魂未定的林大榮和王氏,“你們摸著良心說,賣我的事兒,你們不知道?沒在背後偷著樂,算計能得多少好處?打量著我們二房好欺負,賣了閨女錢還能貼補你們大房是吧?我呸!做你們的春秋大夢!”
王氏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想反駁,看著林喬手裡又摸起一塊土坷垃,嚇得把話嚥了回去。
“三叔!三嬸!四叔!四嬸!”林喬又看向躲在東廂房門口、盡量降低存在感的另外兩房人,“你們也別裝沒事人!平日裡阿奶偏心,欺負我們二房,你們誰站出來說過一句公道話?現在出事了,就想著把自己摘乾淨,捆了我去頂罪?我告訴你們,門都沒有!今天這事兒,咱們老林家,誰也別想跑!要死一起死,要賠錢,大家一起砸鍋賣鐵賠!”
她這話說得狠絕,把三房四房也扯了進來。林大富和張氏、林大貴和柳氏臉色都變了,想辯解,可看著林喬那瘋魔般的樣子,又不敢開口,隻能暗暗叫苦,心裡把惹事的劉氏和逃跑的林喬罵了千百遍。
院子裡一時間隻剩下風聲,雞叫聲,和壓抑的哭聲、抽氣聲。
所有人都被林喬這不管不顧、兇狠暴烈的一通打砸怒罵給鎮住了。他們看著站在院子中央,衣衫單薄卻煞氣衝天、眼神兇狠如受傷孤狼般的少女,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這個二房的丫頭,真的不一樣了。她再也不是那個可以隨意打罵、揉捏、甚至賣掉的“賠錢貨”了。
老林頭看著這一地狼藉,看著嚇得麵無人色的老伴和兒孫,再看看眼神決絕、寸步不讓的林喬,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和寒意席捲了他。這個家……真的完了。
“你……”他聲音乾澀沙啞,像破風箱,“你到底想咋樣?”
林喬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頭的腥甜和手臂的微顫,盯著老林頭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
“分、家。”
“今晚就分!立馬就分!我這隻是開始,等天亮了,我就不是砸院子了,誰的屋都別想逃過!”
“我們二房,要從這爛泥坑裡滾出去!往後是窮是富,是死是活,跟你們老林家,再無半點瓜葛!”
“誰同意,誰反對?”
她最後一句,是吼出來的,目光再次掃過全場,帶著最後的警告和決絕。
沒人敢吭聲。連坐在地上哼哼的劉氏,都閉上了嘴,隻剩下驚恐的抽氣。
東方天際,已經泛起了一線灰白,微弱的天光艱難地穿透晨霧,照亮了這一院的雞飛狗跳、一片狼藉,也照亮了每個人臉上的驚惶、恐懼、疲憊,以及老林頭眼中那深沉的、近乎絕望的頹敗。
天,終於他媽的要亮了。
老林頭佝僂著背,彷彿這一夜的折騰抽幹了他所有的精氣神。他看看狼藉的院子,看看嚇破膽的家人,最後,目光落在那個彷彿一夜之間被逼成煞神的孫女身上,又緩緩移開,看向遠處漸漸亮起的天光。想想錢家可能的災禍。
良久,他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個字:
“……分。”
林喬那通不管不顧的打砸怒罵,像一場突如其來的冰雹,把院子裡所有人都砸懵了。雞飛狗跳,塵土飛揚,碎缸破窗,一地的狼藉。可最讓林大華和李春娥兩口子心驚肉跳的,不是這亂象,而是閨女身上那股子他們完全陌生的、近乎暴戾的兇狠勁,還有……她那讓人膽寒的力氣。
當林喬一腳踹翻那個百十斤沉的醃菜粗陶缸時,林大華正被李春娥扶著,臉上火辣辣的疼,耳朵裡還嗡嗡響。他看見閨女衝過去,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那笨重的缸把她帶倒摔著。可下一瞬,他就眼睜睜看著那口他平日挪動都費勁的大缸,被閨女一腳踹得翻滾出去,“哐當”撞在牆上,裂開大口子。
林大華張著嘴,忘了臉上的疼,眼睛直勾勾地看著,腦子裡一片空白。那缸……那真是喬兒踹的?
李春娥更是嚇得“啊”了一聲,死死捂住嘴,眼淚都嚇回去了,隻剩下滿眼的驚恐和茫然。她懷裡摟著的林鬆,也忘了哭,小嘴張成個圓,傻傻地看著姐姐。
接下來,林喬擰著林大榮的胳膊把他撂跪在地上,那動作乾脆利落得不像個姑孃家。林大榮雖說不是多壯實,可也是個成年男人,在喬兒手裡,怎麼就像個麵口袋似的?
再後來,她撿起那塊崩飛的、少說也有七八斤沉的厚實缸片,像扔塊土坷垃一樣,隨手就砸碎了窗戶。那得是多大的手勁?
林大華站在那兒,看著他閨女在院子裡發了瘋似的砸,罵,鬧騰。天邊剛有點灰濛濛的亮,照著他閨女那瘦稜稜的背影,不知咋的,林大華心裡頭一陣陣地發慌,手心腳心都往外冒冷汗。
這還是他閨女嗎?是他那個打小不吭不哈,就知道悶頭幹活,最多也就是比旁人家丫頭力氣大那麼一點點的喬兒嗎?
他看著她一腳把那麼沉的醃菜缸子踹翻,看著那缸子咕嚕嚕滾出去老遠,撞在牆上裂成幾瓣,林大華覺得自己的心也跟著哆嗦了一下。那缸子,他挪動一下都得使上吃奶的勁兒,喬兒咋就……就一腳?
他看著閨女一把擰住大哥的胳膊,像拎小雞崽似的把人撂跪在地上,聽著大哥那聲變了調的慘叫。他看著閨女撿起塊碎缸片,隨手一扔,就把好好的窗戶砸了個稀巴爛。他看著閨女掄起木棍砸門,那帶起來的“呼呼”風聲,聽得他後脊梁骨都發涼。
一股說不出的、冰碴子似的寒意,順著他腳底闆慢慢爬上來,爬得他渾身發冷。閨女回來那會兒,他心裡頭那股又喜又愧、又疼又悔的熱乎勁兒,早被這接二連三的驚嚇沖得一點不剩,隻剩下空落落的害怕,和一種叫他心裡頭髮毛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糊塗——喬兒,這是咋了?
旁邊,李春娥摟著小兒子林鬆,抖得更厲害。她是當孃的,閨女身上一丁點兒不對勁,她都能咂摸出來。喬兒以前是倔,受了天大的委屈,頂多就是晚上蒙著被子偷偷哭,天亮起來眼圈紅著,該幹啥還幹啥,從來不會像現在這樣——那眼神,兇得跟要吃人似的;那動作,狠得跟山裡頭被逼到絕路、要拚命的野狼崽子一樣。
還有那力氣……李春娥想著那醃菜缸子,實木棍子,還有大哥那一百多斤的漢子……在喬兒手裡,咋就跟紙糊的、泥捏的似的?這分明是……是出了邪了!是撞了客,還是……在錢家遭了大罪,把人給逼得……魔怔了?
她越想越怕,把懷裡的小兒子摟得死緊,指甲都快掐進自己肉裡,渾身止不住地篩糠,一半是凍的,夜風跟刀子似的,另一半是嚇的,心都快從嗓子眼跳出來了。
等林喬紅著眼睛,扯著嗓子吼出“分家”那倆字,院子裡一下子靜得能聽見針掉地。林大華和李春娥不約而同,扭過頭,互相看了一眼。
就那麼一眼,兩口子都在對方眼睛裡看到了差不多的東西:嚇傻了,懵了,好像又……又冒出來一丁點兒,比頭髮絲還細、他們自己都不敢細想的、灰撲撲的盼頭。
閨女變成這樣,往後是福還是禍?老天爺才知道。
可閨女說要分家,說要帶著他們,從這爛泥坑一樣的家裡頭爬出去……
林大華看著他爹像是被抽了筋似的,閉上眼,啞著嗓子說了個“分”。他又看看身邊嚇得臉白得像紙、卻還死死抱著小兒子的媳婦。最後,他的眼珠子,慢慢轉到了院子當間。
他閨女就站在那兒,站在那一地的破爛和雞屎中間,背挺得直直的,天光在她身後一點點亮起來,照得她那雙眼睛亮得嚇人,可也……陌生得讓他心口發緊。
林大華心裡頭像打翻了雜貨鋪,酸甜苦辣鹹,啥滋味都有,攪和在一起,堵得他嗓子眼發硬。最後,那味道就隻剩下苦,澀,還有一股子被逼到死衚衕、退無可退之後,反倒橫下心來的、豁出去的狠勁。
他慢慢把胳膊從媳婦冰涼的手裡抽出來,自己個兒站直了。臉上挨巴掌的地方還火辣辣地腫著,可他那雙總是耷拉著、帶著點討好和怯意的眼睛裡頭,那點子因為閨女回來又被打而生的痛苦和哀求,慢慢散了,變成了空茫茫的一片,然後又從那空茫茫裡頭,一點點沉下來,凝成了一種認了命的、又帶著點“不過了”的硬氣。
不管喬兒是咋了,變成了啥樣,她都是他林大華的親閨女。她是從那要命的火坑裡,自己個兒爬回來的。現在,她又要拚了命,把他們這一家子,從眼前這個爛泥坑裡拖出去。
他這個當爹的,慫了一輩子,軟了一輩子,讓人踩在腳底下也不敢吭聲了一輩子。這一回……就算前頭是刀山,是火海,是比眼下這爛泥坑還深的無底洞,他也得……也得跟著他閨女,邁出這一步了。
李春娥看著當家的眼神變了,又看看閨女那瘦稜稜卻像釘在地上一樣穩當的背影,她把臉埋進小兒子帶著奶腥味的、軟乎乎的頭髮裡,眼淚無聲無息地往下淌,濕了一片。可她摟著兒子的胳膊,不再隻是害怕得發抖,而是用上了全身的力氣,死死地、緊緊地抱著,像是抱著她在這世上最後一點暖和氣兒,也像是抱著最後一點指望。
分吧。
這個家,早就沒給他們二房留活路了。
是喬兒,用這身不知道打哪兒來的、嚇死人的力氣,砸開了一條路。
往後是好是賴,是死是活,誰也不知道。
可好歹……他們一家四口,從今往後,是在一塊兒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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