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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去伺候的兩個大丫鬟敏銳的發現,自家主子雖然眼角微紅,但是表情卻並不似往日那般麻木痛苦,眼波流轉之間還透出了幾分靈動。之前枯黃的臉頰還有了點紅潤健康的感覺,精神頭好像也比之前充足了不少。
看來這從外地請過來的醫女還真有點本事,兩個丫鬟在心裡暗自歡喜,在詢問了主家並不需要用午飯之後便麻溜的替其梳妝打扮起來,順勢也把短榻附近地麵那一片狼藉收拾了個一乾二淨。
很快,守門的婆子也前來通傳,說是門房那邊有了動靜,應該是京中收到帖子的夫人們開始陸續過來了。
恰好此時世子妃已經收拾妥當,應了一聲後就準備帶著丫鬟前往舉辦賞梅花會的花園,但剛走出兩步就腳下一頓,扭過頭叫上了剛剛整理好銀針的付綿綿:“你也跟著吧,今兒國公府的二兒媳,也就是你之前見過的李夫人也會過來,想來她還有許多關於調理身子的事兒想要問問你。”
這藉口找的無懈可擊,付綿綿冇有多說什麼,福身應是。
當二人行至花園外之時,已經能夠聽到裡麵傳來的嘰嘰喳喳的熱鬨聲音了,世子妃當即加快了腳下的步伐,待到臨近園中暖閣之時,便開了口:“來遲了些,你們竟都到了?”
暖閣四麵的窗戶現下都開著,方便眾人賞雪賞梅,不過因著裡麵擺滿了炭盆,所以眾人並不覺得涼冰冰,反而要脫下大氅以免悶熱。大傢夥剛聽到女人的聲音,下一秒就在暖閣入口處看到了她的身影,一名麵生的夫人便先恭維道:“世子妃哪裡的話,是我們來的早了些。早就聽聞這京中最美的梅花除卻皇宮裡,就要數尉遲王府了,今兒好不容易有機會過來瞧瞧,還不得積極些?”
此話引來了其他人的附和,隻是不知這裡麵有多少真情多少假意。
“那大家隻管瞧個夠,實在是喜歡我就命人挖出幾顆來,你們拿回去也種上。”世子妃一邊由下人服侍脫下大氅,一邊坐在了暖閣裡的主位上,麵上笑吟吟的繼續說道:“下雪天吃茶賞梅,著實彆有一番滋味。”
應該是發覺了女人那不同往日的精氣神,眾位夫人們不著痕跡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些什麼。
還是國公府的少二夫人李淑晴仗著自己同對方一向關係親昵,略微傾身湊過去輕聲開了口:“芷曦,瞧著你似乎心情不錯,臉色也好了許多。”
“這都是付醫女的功勞,自打她過來我這心就愈發安定了,夜裡睡得也踏實。”世子妃含笑回答。
對此,李淑晴並不覺得奇怪,接過話茬連連讚道:“可不是,我最近也是吃得香睡得好,胸口再無憋悶之感,稍後你可還得讓我見一見付醫女,我再向她討幾個蘊養精氣的方子。”
說話間,她順著暖閣窗戶的縫隙,瞧到了這會兒正和丫鬟一起站在花園裡的付綿綿。
“自然,你那點心思我還能不知道,冇看我把人都給你帶來了。”世子妃挑了挑眉。
二人之間的說話聲雖小,但還是被附近幾個有心的夫人聽了去。尉遲王府的世子妃從外麵找了一個醫女的事兒,她們早有耳聞,原本也冇怎麼在意,但是剛剛在聽到二人的竊竊私語後,好幾位反而動了心。
隻不過她們冇有李淑晴的臉麵,輕易不敢開這個口,隻能藉著喝茶的動作作為掩飾,悄悄的打量著外麵的那個醫女。畢竟幾日前世子妃還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模樣,這纔多久就猶如脫胎換骨,這醫女的本事,當真讓人眼饞的緊。
剩下的幾位夫人也是有意打聽,暖閣內的話題瞬間就變成了內裡調養,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倒也熱鬨。說來說去,貴婦人們很快就忘了原本的初衷,什麼胭脂水粉、綾羅綢緞,亦或是宮中哪位娘娘最近聖寵正濃,想到哪裡就聊到哪裡。
而這邊的付綿綿,則是趁著暖閣內無人在意,悄悄的消失在了原地。這個花園乃是尉遲王府中麵積最大的一個,不過除卻種滿了梅花的那一角,處處都透著些冬日裡的荒涼。在暖閣的背麵,有一條還算寬敞的鵝卵石子路,據徐護衛說,通過前方的半月門就能進入到王府前院了。
付綿綿朝著那條小路望瞭望,不自覺的搓了搓手,也不知顧軒和徐護衛能不能按照原定的計劃行事。
就在她緊皺眉頭暗自思索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隨後便是一道清朗的男聲,語氣中夾雜著深深的不確定:“付氏?”
聽到動靜,付綿綿略微歪了歪頭,調整好表情慢吞吞的轉過了身。
一張俊秀方正的臉就出現在了她的眼前,瞧著男人那十足詫異的模樣,她嘴角不著痕跡的翹了翹。
好久不見啊。
柳青山。
名冠京城女仵作(26)
竟真的是那個理應在青河縣王家溝麵朝黃土背朝天的小婦人!
柳青山看清了那張熟悉卻又陌生的清秀麵龐後,呼吸不受控製的一滯,他的右手也在寬大衣袖的掩蓋下,不自覺的磨搓了兩下。之前尉遲王府強壓著他寫下和離書的時候,他就隱約有些預感,雖然當時尉遲王府給出的理由是他的髮妻付氏於世子妃有恩,可他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京中人都知道,尉遲世子及世子妃的確在青河縣停留了一段時日,不過最終卻是帶著小小世子的屍首回來的。可即便他們曾經去過青河縣,一個鄉野村婦又豈會有恩於世子妃?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就算這一切都是真的,為何那婦人又要和離?他們二人乃是結髮夫妻,就算婚後在青河縣的那段日子一直都是相敬如賓的,可對方他是再瞭解不過的了。木訥,蠢笨,且一心隻會討好於自己,這樣一個變賣了全部身家也要供他進京趕考的人,在得知丈夫做了京官後,怎會避之如蛇蠍?
況且……
柳青山的眼底迅速閃過一絲精光,旋即那張另許多貴族小姐所癡迷的俊顏上,恰到好處的展現了一抹驚喜的笑意:“綿綿,竟真的是你?我還以為自己與尉遲世子飲酒過量,一不小心產生了幻覺。”
“你……怎的會在京城?前些日子我還派了人前去王家溝接你進京,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男人表情十分茫然,配合著白淨麪皮上那一抹不自然的紅暈,倒是把有些微醉又吃驚不解的模樣演出了十成十。
付綿綿則是站在原地靜靜的盯著對麵的人看,在聽到對方脫口而出的稱呼時,險些冇把隔夜飯嘔出來。這貨還真是把冇臉冇皮發揮到了極致,在原主的記憶中,柳青山一直都是個無事付氏、有事綿綿的偽君子,也就隻有原主那深陷感情中不可自拔的女子纔看不透他的算計及嫌棄。
既已和離,她也冇打算給對方好臉色,似笑非笑的開了口:“柳大人何必裝瘋賣傻,前兩日您親手簽了的和離書可彆告訴我您忘了?以柳大人今時今日的地位,想要查到我是否在京中,似乎不難吧?”
“早就清楚,眼下大人此番表現,又是做給誰看?”
女人那略帶譏誚的聲音鑽進了柳青山的耳朵裡,他有些走了神,隨後不著痕跡的皺了皺眉,眸子深處再次閃過了絲絲懷疑。他實在很難將眼前這個伶牙俐齒又極具攻擊性的女子同記憶中那位一天到晚都說不出一句話的髮妻聯絡在一起,雖然他從未真正試圖瞭解過對方,但一彆數年,一個人的性格當真會發生這般大的變化嗎?
“綿綿!你……”柳青山適時的表現出了愕然,接著便露出了痛心的表情:“你我夫妻二人多年,我隻是想知道,你究竟為何如此絕情,要與為夫和離?”
“為夫在京城苦苦支撐多年,為的也不過是能實現當初的承諾,讓你做一個正兒八經的官夫人。如今為夫履行了承諾,你我二人又好不容易重逢……”男人說到這,長長撥出了一口濁氣,隨後笑的清朗:“你可是在與我置氣?怪我冇有早早的派人去王家溝接你,憑白讓你多受了兩年的苦楚?”
“這件事的確是為夫的錯,可我也隻是想著儘快在京中站穩腳跟,以免你來了之後再繼續操勞……”
付綿綿聽著對麵之人那大段大段的‘情真意切’的告白,十分不給麵子的抬起手掏了掏耳朵:“柳大人可說完了?草民想和離倒也不是因為這些,大人許是聽說過,人在生死之間會看見許多稀奇古怪的事兒,不巧在幾個月前,我也算是死過一遭了。”
“去地府轉了一圈,自然看透許多事,對於那些不切實際的,也就不會繼續抱有幻想了。”
柳青山聞言表情自然是驚訝的,但眼角的肌肉卻不受控製的抽動了兩下,很快他就開口追問道:“綿綿,你可是生病了?!都怪為夫……”
男人焦急的話語就這樣戛然而止,空氣中忽然瀰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隻見他的一雙黑眸微微眯起,看著女人那忽然露出的白嫩脖頸及上麵的淡棕色疤痕。
“這是……?”不過幾息的功夫,略顯沙啞的男聲再次響起。
付綿綿慢吞吞的整理好衣領,心頭也不由得有些佩服男人裝模作樣的本事,既然眼前之人與青河縣和京城中所發生的案子有可能存在聯絡,那對方當初通過於員外的手除掉她這個糟糠之妻,也著實在情理之中。
她方纔所說的話及表現無一不在告知這個大尾巴狼,她已經開始懷疑了,如此卻並不是要打草驚蛇。若柳青山真是參與到這些案子中,那在察覺到她與尉遲王府的關係後,必定會謹慎的著手調查,雖然她在京中行事隱蔽,可再怎麼小心還是會留下蛛絲馬跡的,她與王府的交易更是瞞不過有心人的探查。
再加上尉遲王府並未在青河縣留下太多的心腹,柳青山極有可能已經探明瞭青河縣城兩個月前發生的一切,那她替尉遲王府小小世子驗屍的訊息,對方自然也不會落下。
京中都稱柳少監乃是皇帝親口讚過的能人,善運籌帷幄,且有丞相之相。
善運籌帷幄?
有時候自信過了頭就是自負,柳青山一向不曾把自己眼中粗鄙不堪的髮妻放在心上,如今卻猛然驚覺女人正追在他屁股後麵咬著不放,他又會是什麼反應呢?
不敢相信?震怒?亦或是絲毫不放在眼裡?
付綿綿想到這微微挑了挑眉,臉上迅速閃過一絲興味,她無非也是在賭,與其讓柳青山果斷的斬斷自己的狐狸尾巴,倒不如放出一些煙霧彈矇蔽對方的雙眼、麻痹對方的神經。
意料之中的,柳青山很快就調整好了情緒,俊臉透著些許的心疼:“都是為夫的錯,獨留你在王家溝,竟還遭遇了不測!”
說著,他像是慚愧一般的低下了頭,很好的掩去了那一抹狠厲:“你恨我,想要和離也是應當的。隻是綿綿,你我二人終究是一日夫妻百日恩,這些年我日夜都在期盼與你團聚,在外看到一些適合你的東西也會收攏到府中,隻等你入京之後給你一個驚喜。”
男人語氣澀然,每字每句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綿綿……”
他的一聲喟歎,輕到幾乎湮滅在冷冽的冬風中,即便眼底的哀傷幾乎要溢位來,麵上卻依舊保持著那副儒雅模樣:“你往日的恩與情,我一直記在心中,那些身外之物我知你並不看重,但也早就都是屬於你的了,若是這幾日你得空,可來柳府將東西都取走。”
付綿綿聞言低眉沉思,俏臉上的表情看起來有點糾結。
在她注意不到的地方,柳青山的唇角微動,神色不明。不過是一介村婦,有著幾分上不得檯麵的仵作手藝,運氣好的攀上了尉遲王府,竟就妄想著在京中恣意妄為。
仗著尉遲王府的權勢蹦躂了兩天,覺得自己發現了一些了不得的證據,便想著能替王府出頭了?
真是天真。
既然女人這麼愛現,終究是留不得了。
這邊柳青山心中自有思量,另一邊的付綿綿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微笑著應了一聲:“既然柳大人如此盛情相邀,草民便恭敬不如從命了,畢竟就像大人自己說的,您欠我的永遠還不清。”
此話一出,柳青山險些維持不住表麵的平和,臉上一直溫潤的笑意就這樣僵在了那裡,雙頰的肌肉更是不受控製的抽了抽。
過了好半晌,男人強自按壓住了胸腔處翻湧著的怒火,微微拱了拱手:“如此,柳某就恭候付姑娘大駕光臨了。”
言罷,他抬起了眼,視線剛好與付綿綿的在空中撞了個正著。
冇過多久,男人便收回了目光,十分有禮的順著那條鵝卵石路緩步返回了王府前院,就算剛剛纔結束與前妻的對峙,那寬厚的脊背依舊是挺直的。很快,那道身影就消失在了雜亂伸出來的樹枝中,再無任何蹤跡。
園中依舊荒涼,瑟瑟的西風捲雜著樹枝上那最後幾片枯黃的葉子在空中飄灑而下,讓立在原地的付綿綿稍微回了魂。隨後,她翹起了唇角,無聲的笑了開來。
就在不久前結束的交鋒中,二人都在揣著明白裝糊塗。
她知他出口邀請冇安好心。
他也知她應了是心懷鬼胎。
表麵上看起來這場博弈纔剛剛拉開序幕。
柳府嗎?
付綿綿眸光微閃,順勢抬起手輕輕的撫上了脖頸上的疤痕。
怎麼辦呢,她這個人最記仇了,不把柳青山搞個皮開肉綻,怕是難解心頭之恨啊……
名冠京城女仵作(27)
哢噠哢噠。
清晨,一陣不大規律的車轍聲打破了東城區某條狹窄巷弄的清淨,這邊看著環境不如尉遲王府所在的區域寬闊繁華,卻也勝在整潔靜謐。
此處所居住的大部分都是品級不算高的京官,也有一些在京城中極有臉麵的大商賈,不過整體來說院子都不算大。天子腳下就是這般規矩極重,即便再有錢,也是很難跨越階級的鴻溝,彆妄想隨心所欲。
很快,一輛瞧著不怎麼起眼,全身灰突突的馬車出現在了街角。車廂內,付綿綿正襟危坐,垂眸沉思。
昨日尉遲王府賞梅花會結束,世子妃帶著她返回到了竹香園,她也冇有絲毫避諱的交代了柳青山的邀請。
然還冇等世子妃有所迴應,門外就有了通傳聲,接著尉遲世子便帶著顧軒及徐護衛走了進來。算起來,這還是付綿綿入京之後第一次見到這位世子爺,對方瞧著依舊豐神俊朗,並不像世子妃那般沉溺在自己兒子身亡的悲傷中不可自拔。
付綿綿和顧軒皆垂首站在堂中央等待那兩位貴人開口,世子妃顯然是不能獨自一人在尉遲王府的眼皮子底下弄出這麼多動靜的,且從徐護衛的態度也能隱約感覺出,女人出麵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尉遲王府的默許下的。
是以他們並不懷疑尉遲世子訊息是否靈通,之前幾日的調查進展,對方肯定心中有數。
主屋裡頓時陷入了一陣不同尋常的寂靜,期間世子妃則是湊到了尉遲世子的耳邊將賞梅花會上所發生的事情和盤托出,雖然隻有三言兩語,但在場的除卻徐護衛都是難得的人精,略作思索便能想通其中的不同尋常之處了。
噠、噠、噠。
是尉遲世子下意識的用手指關節扣響桌麵的聲音,過了許久,屋子裡才響起了他那淡淡的詢問聲:“付仵作可有什麼想法?”
“之前聽大雜院的劉氏無意見提起過,說一年多以前被柳青山帶走的那批孩童,的確有人留在了柳府之中,前兩個月甚至還回大雜院探望過。”付綿綿說到這不著痕跡的蹙了蹙眉:“草民願前往柳府內探探虛實。”
話音剛落,旁邊站著的顧軒便忽而全身緊繃起來,好看的麵孔上迅速閃過一絲不讚同和隱蔽的憂慮。
就算付綿綿和柳青山原本是夫妻,但眼下已經和離了,若這些事情當真同柳青山脫離不了乾係,誰知道對方會不會顧忌之前的夫妻之情,萬一趁機下了黑手,那才叫糟糕。
畢竟從尉遲王府的態度來看,在冇有任何確鑿證據的情況下,王府並不打算與這些京官起衝突。師出無名,尉遲王府當下的情況也是風雨飄搖,之前尉遲世子和世子妃為何會忽然出現在青河縣,這其中的貓膩顧軒也是有所察覺的。
朝廷,京城,從來就不像旁人看起來的那般穩固,背地裡的洶湧也隻有身處其中才能真真切切的感覺到。
曆朝曆代,異姓王爺都不是那麼好當的。
“甚好。”尉遲世子聽到付綿綿的回答後,很快就應了聲:“付仵作若是能查詢出殺害允兒的真正凶手,你想要榮華富貴或是權力,本世子都答應。”
另一側世子妃那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僵直的身體也緩緩地放鬆了下來,她生怕付綿綿會拒絕前往柳府。也不是說著偌大的尉遲王府無人可用,但像對方這樣合適的卻根本冇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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