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1994年的廣州
廣州的夏天長得沒有盡頭。
這是徐見予花了幾個月才確認的事,不是記憶裡的三十年前那種模糊的“夏天很長”,是真的長。這幾個月來,太陽每天準時曬進來,把天花板上的裂縫曬得更乾,把吊扇的葉片曬得轉起來都有氣無力。
徐見予躺在竹蓆上,看著那片裂縫,裂縫的形狀像一張地圖,他給裡麵的每個區域都取了名字:最長的那個是珠江,分叉的那個是東江,旁邊那塊歪的,是海珠橋。這是這個月新學會的消遣方式:把天花板想象成廣州,然後回憶三十年後這裡會變成什麼樣。
海珠橋那邊,三十年後會有個新的購物中心。珠江往南,會有一片新區,房價會漲到他以前從來沒想過的的數字。再往東,那片現在還空著的地,會變成恆遠。
“恆遠嗎……”
現在自己是恆遠的人了,不是前世那種“寄人籬下的外人”,是帶著血緣的那種,這讓徐見予感到有點奇怪,像穿了一件不合身的衣服,哪兒都彆扭。
竹蓆太硬了,即使墊了東西,現在還是嬰兒的徐見予也受不了長時間的一個姿勢,後背被硌的不舒服,他努力地控製身體想翻下身,由於還小,他失敗了,不過沒有完全換個姿勢,但也舒服了些,他轉向了門口。
門還開著,從床上能看見外麵的小客廳。林曉雲坐在一張矮凳上,麵前放著一盆水,正在洗衣服。她的背影很瘦,肩膀聳著,手臂一下一下地動。陽光從窗戶進來,照在她側臉上,能看見額角有細細的汗珠。
林曉雲忽然停下來,用手背抹了一下額頭。然後回頭,往徐見予這邊看了一眼。
徐見予趕緊閉上眼睛。
腳步聲響起,輕輕的,走近了。一隻溫涼的手搭在徐見予額頭上,試了試溫度,又挪開。然後竹蓆輕輕響了一下,林曉雲在旁邊坐下了。
“沒發燒呀,這孩子怎麼老發獃。”
徐見予沒有動。
林曉雲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又去洗衣服了,徐見予睜開眼睛,看著她的背影。
“看起來這麼年輕,感覺比自己上一世被殺的時候還要小,住在這間老房子裡,爸爸不在,除了之前坐月子時有人幫忙外,平常沒有人陪她,我的媽媽,似乎有點可憐。”
徐見予想起前世見過的那些女人:徐家兄弟的女朋友們,飯局上陪酒的女人,還有沈明薇那樣的職場女性,沒有一個像她。她太安靜了,像一潭不怎麼流動的水,偶爾泛起一點漣漪,很快就平下去。
“她會後悔嗎?”
這個念頭冒出來,徐見予自己都愣了一下。
徐見予看著林曉雲的背影,試著等她回頭,臉上會露出那種“後悔”的表情嗎?她沒有。林曉雲隻是繼續洗衣服,一下,又一下,動作很慢,很用力。
盆裡的水晃著,在天花板上映出一小塊白光。
9月初的時候,徐家恆又來到這個屋子。
這天早上林曉雲起得特別早,徐見予被她的腳步聲吵醒,睜開眼,看見她站在那個破衣櫃前麵,把裡麵的衣服一件件拿出來,對著鏡子比劃,她試了五件,最後選了件洗得最白、但領口沒有毛邊的碎花裙。然後她開始收拾房間,把桌上那堆雜物收進抽屜,把窗戶擦了一遍,甚至把地上那張舊報紙也撿起來疊好。
做完這些,林曉雲把徐見予抱起來,換了塊乾淨的尿布,給徐見予穿上那件平時捨不得穿的小衣服:白色的,領口綉著一朵小花。
“待會兒爸爸來,”林曉雲一邊係釦子一邊說,聲音很輕,像在對徐見予說,又像在對自己說,“你要乖,別哭。”
徐見予看著林曉雲,感覺她今天不一樣了,眼眶不紅了,頭髮重新梳過,臉上好像還擦了點什麼,聞起來香香的。但抱著他的手有點緊。
上午十點多,樓下傳來汽車的聲音。
林曉雲站起來,走到窗邊,往下看了一眼。然後她快步走到鏡子前,對著鏡子又理了理頭髮。
腳步聲從樓梯口傳來,一下,兩下,三下。步伐不急躁,很穩。
敲門聲響了。
林曉雲抱起徐見予走過去開門,她的手在門把上停了一秒,然後擰開。
門開了。
這是徐見予又一次見到徐家恆。
隨著年齡的增長,徐見予的意識也加更清醒。
徐家恆,自己這一世的父親,他看起來很精神,目光銳利,但看向母親時變得柔和了些。臉被陽光曬得有點黑,眼睛明亮,掃了一眼屋裡,然後落在他身上。
“醒了?”徐家恆說,聲音不高,但很沉,像是從胸腔裡直接震出來的。
林曉雲點點頭,把徐見予往前抱了抱,說:“剛醒,還沒喂。”
“給我吧”,徐家恆說著伸出了手。
徐見予被一雙大手托著,舉到半空中。徐家恆的臉湊近了,近得能看見眼角的細紋,還有眼睛裡那些細小的血絲。徐家恆看著徐見予,沒什麼表情,隻是看著。
徐見予也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
“這段時間沒生什麼病吧,孩子健康最重要。”徐家恆說。
林曉雲站在旁邊:“沒有,這孩子從小就這樣,不哭也不鬧,乖的很”。
徐家恆又看了徐見予一眼,然後把他遞迴給林曉雲,轉身走進屋裡。
徐家恆在那張破沙發上坐下,四下打量了一圈。窗戶,天花板,牆角那個發黴的衣櫃。然後他從兜裡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
“這個月的。”
林曉雲抱著徐見予,站在門口,沒動。
“夠嗎?”徐家恆問。
“夠了。”
徐家恆點點頭,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窗外是密密麻麻的老房子,遠處能看見珠江,還有對岸正在長高的樓。
“那邊,”徐家恆忽然指著一處說,“我買了塊地。”
林曉雲沒說話。
“以後會值錢的。”徐家恆轉過身,“等那邊建好了,你們就搬過去。”
林曉雲還是沒說話。
徐家恆看著林曉雲,她低著頭,看著懷裡的孩子。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能看見睫毛的影子在顫。
徐家恆走過去,抬手想摸一下林曉雲的臉,她往後縮了縮。
那隻手停在了半空中,然後收回去。
“我走了。”徐家恆說。
徐家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那一眼看的是她,也是他。然後他轉身,腳步聲順著樓梯下去,一下,兩下,三下,越來越遠,最後沒了聲音。
林曉雲站在門口,抱著徐見予,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林曉雲才轉身走回屋裡。她把那個信封收進抽屜裡,把徐見予放回床上,然後坐在那張矮凳上,又開始洗衣服。
一下,一下,一下。
徐見予看著林曉雲,她的肩膀還是聳著,但手上的動作比早上慢了一點,更用力了一點。盆裡的水晃著,有一滴東西掉進去,濺起小小的水花,他沒看清那是汗,還是別的什麼。
徐家恆再來,是一個月後。
這一次林曉雲沒試衣服,沒收拾屋子。隻是把徐見予抱起來,站在門口等。
敲門聲響,她開門,徐家恆進來,放下信封,坐一會兒,走。
和上次一樣,和之後很多次都一樣。
徐見予慢慢習慣了這種節奏,每月一次,有時兩次,偶爾三次。那個人來,放下錢,看看他,走。從不留下過夜,除了錢,從不帶什麼東西來。
有一次,徐見予正睡著,被說話聲吵醒。
“……我想……回去跳舞。”林曉雲的聲音,很輕,有點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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