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門。
段**了輛黃包車。
直奔城西。
輕車熟路。
還是那條街。
快活林。
藥鋪的招牌依舊黑的發亮。
剛進門。
濃鬱的草藥味就衝進鼻子。
櫃台後麵。
崔大夫正拿著紫砂壺,眯著眼聽曲兒。
旁邊那個年輕的夥計。
崔道融。
正百無聊賴的撥弄著算盤珠子。
見有人進來。
崔道融眼皮都懶的抬。
“抓藥排隊,問診掛號。”
“買書。”
段浪敲了敲櫃台。
崔道融抬頭。
認出了段浪。
上次來給那姑娘抓藥,就是這人。
出手倒是闊綽。
但買書?
他嗤笑一聲。
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
文人的酸氣這就上來了。
“這位先生。”
“這裏是藥鋪,不是書局。”
“而且醫書晦澀。”
“不是買迴去擺在書架上,就能成神醫的。”
“那是十年寒窗,是童子功。”
“您若是想附庸風雅,出門左拐,那裏有賣字畫的。”
話裏話外,全是優越感。
段浪沒理他。
看向正要把紫砂壺放下的崔大夫。
“崔老闆。”
“別來無恙。”
崔大夫一見是段浪,連忙站起來。
上次這主兒可是大客戶。
“哎喲,是段先生。”
“道融,怎麽說話呢!”
轉頭賠笑。
“段先生要買什麽書?”
“全要。”
段浪指了指身後的藥櫃,還有旁邊堆滿書籍的架子。
“隻要是醫書。”
“經絡圖,穴點陣圖,古方,雜記。”
“我都要。”
崔道融還要插嘴。
“你以為你是誰”
“嘩啦。”
一聲脆響。
打斷了他的話。
段浪從懷裏掏出一封大洋。
紅紙包著。
直接拍在櫃台上。
震得算盤珠子亂跳。
“這裏是五十塊現大洋。”
段浪看著崔道融。
眼神帶著點戲謔。
“夠不夠買你的書?”
崔道融的眼睛直了。
喉結滾動了一下。
五十塊。
他這藥鋪一個月流水也就這麽多。
剛到了嘴邊的嘲諷,硬生生嚥了迴去。
“不夠?”
段浪眉毛一挑。
又掏出一封。
“啪。”
疊在上麵。
“一百塊。”
“夠不夠?”
崔大夫的手都在抖。
紫砂壺“哐當”一聲放在桌上。
兩眼放光。
“夠!”
“太夠了!”
“道融!還愣著幹什麽!”
“快!”
“去後堂把我也要看的那些孤本都搬出來!”
“還有那個銅人!”
“都給段先生包起來!”
崔道融也不酸了。
也不傲了。
臉上的笑容比花還燦爛。
“哎!”
“這就去!”
隻要錢到位。
別說醫書。
就是把他那點文人的骨氣賣了都行。
夜。
書房。
燈火通明。
桌上堆滿了書。
黃帝內經,千金方,傷寒雜病論。
段浪手裏捧著本泛黃的《針灸甲乙經》。
看得入神。
他翻書的速度越來越快。
那些晦澀的古文,在他眼裏化作了最簡單的符號,直接烙印在腦中。
“吱呀。”
門被推開。
小六端著一碗參湯走了進來。
身上披著件單薄的綢衫。
頭發濕漉漉的。
剛洗過澡。
身上是好聞的皂角香氣。
“還再看?”
她把參湯放在桌上。
探頭看了一眼書上的圖畫。
密密麻麻的穴位。
看得人眼暈。
“歇會兒吧。”
“嗯。”
段浪合上書。
一把拉過小六。
讓她坐在自己腿上。
手自然的環住她的腰。
“正好。”
“有個地方想不通,咱倆試試。”
小六臉一紅。
啐了一口。
“試什麽試。”
“又要拿那套功夫說事兒?”
“這次不一樣。”
段浪握著她的手。
按在自己的丹田處。
“不用想那些口訣。”
“跟著感覺走。”
“我通哪裏,你就應哪裏。”
他說的很正經。
手上的動作卻不含糊。
指尖在小六背後的幾處大穴上輕輕一點。
一股熱流順著指尖渡了過去。
精準。
溫潤。
沒有之前的生澀衝撞。
小六身子猛的一顫。
那種感覺。
一陣酥麻竄遍全身,跟著就是泡進溫水裏的舒坦。
舒服的她差點哼出聲。
體內的氣息被牽引著。
自行流轉。
不需要刻意引導。
水到渠成。
她眼神變得迷離。
軟倒在段浪懷裏。
這冤家。
竟然真的把這功夫琢磨出門道來了。
書房的燈,晃了一下。
窗外的月亮,不知何時躲進了雲裏。
千裏之外。
天還沒亮透,幹冷。
風刃子刮在臉上,生疼。
宮家大宅的朱漆大門緊閉,門口的石獅子蒙著一層白霜。
側門虛掩。
“吱呀。”
一隻穿著千層底布鞋的腳邁了進去。
馬三。
他穿了一身灰布長衫,領口扣得嚴絲合縫,手裏提著個油紙包,身上帶著外麵的寒氣。
門房裏。
炭盆燒得正旺,偶爾爆出一兩點火星。
老薑靠在牆根,身上裹著件舊羊皮襖,眼皮耷拉著,看著是睡著了。
但馬三剛邁進門檻。
他就睜開了眼。
眼裏沒睡意,精光內斂。
“三兒來了。”
老薑動了動身子,骨節哢哢響。
“叔。”
馬三停下腳,把手裏的油紙包放在桌上,是剛出鍋的煎餅果子,還熱乎。
“老爺子醒著嗎?”
“醒了。”
老薑瞥了一眼那油紙包,拿起煙袋鍋在鞋底磕了磕。
“今兒精神頭不錯,晌午眯了一覺,這會兒在花廳喝茶呢。”
“那正好。”
馬三點了點頭。
“我進去給師傅請個安。”
說著。
他整理了一下衣袖,又撣了撣肩上的灰。
這才掀開厚重的棉門簾,往裏走。
老薑看著他的背影。
吧嗒了一口旱煙。
煙霧裏,他眼神看不分明。
這馬三。
身上的味兒,變了。
花廳。
地龍燒的暖和。
宮寶森坐在太師椅上,手裏端著個紫砂茶碗,輕輕撇著浮沫。
他老了。
但往那一坐,就是一座山。
壓的人喘不過氣。
“師傅。”
馬三進門,緊走幾步,恭恭敬敬的行了個大禮。
頭磕在地上。
響。
“起來吧。”
宮寶森沒抬頭,吹了口茶氣。
“這個點過來,有事?”
馬三站起身,垂手而立。
“是。”
他頓了頓。
“不過不是我的事。”
“是師妹的事。”
宮寶森的手一頓。
茶蓋磕在碗沿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但他臉上沒表情。
“若梅?”
“她又鬧什麽幺蛾子?”
“還是那門親事?”
宮寶森皺了皺眉,放下茶碗。
“這可由不得她。”
“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哪裏輪得到她說話。”
他歎了口氣。
透著無奈。
“也怪我。”
“從小教她練武,把性子養野了。”
“氣焰太盛。”
“過剛易折。”
馬三沒接話。
隻是從懷裏掏出一份折疊整齊的報紙。
上前兩步。
雙手遞過去。
“師傅。”
“不是若梅。”
“是若雪。”
空氣突然凝固。
宮寶森猛的抬起頭。
目光銳利,刺的人疼。
死死盯著馬三。
“若雪?”
他聲音啞了。
“她不是三年前就沒了嗎?”
“葬禮還是你代我去的。”
那是宮家不能提的痛。
大女兒唱戲,下九流的玩意,辱沒門楣。
他一怒之下逐出家門。
後來聽說死在了上海。
連屍骨都沒找迴來。
“您先看看這個。”
馬三依舊保持著遞報紙的姿勢。
宮寶森接過報紙。
那是今天的《申報》。
頭版頭條。
幾個黑體大字戳人眼球。
他眯著眼,看的很慢。
越看。
臉色越沉。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砰!”
一聲巨響。
實木的桌子震顫了一下。
茶碗翻倒。
茶水流了一桌子,順著桌沿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王!宗!哲!”
宮寶森咬著牙,這三個字,一個一個從牙縫裏擠出來。
帶著血腥氣。
“欺人太甚!”
“死?”
“他死的太容易了!”
“這種畜生,恨不能挫骨揚灰!”
馬三低著頭。
眼觀鼻,鼻觀心。
“師傅息怒。”
“身子要緊。”
“這事出得蹊蹺,還得您拿個主意。”
宮寶森閉上眼。
胸口起伏。
半晌。
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他睜開眼,看著馬三。
“你走一趟上海。”
宮寶森的聲音恢複了平靜,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我會給中華武士會,還有上海精武門寫信。”
“到了那邊,有人接應。”
“事情一定要查清楚。”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有恩報恩。”
“有仇報仇。”
說到最後八個字。
殺氣四溢。
“是。”
馬三抱拳。
“師傅放心。”
“不管師妹在哪,我一定把她帶迴來。”
“還有。”
宮寶森靠迴椅背,神色有些疲憊。
擺了擺手。
“記住。”
“我宮家的人。”
“可以窮,可以死。”
“但是不能受辱。”
馬三眼神閃了閃。
再次躬身。
“馬三記下了。”
“去吧。”
“我乏了。”
馬三倒退三步,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