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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話到嘴邊,又不知從何說起。
終於,在李彪又一次將杯中酒一飲而儘後,呂哲放下了筷子。
看著對方佈滿血絲的眼睛,呂哲輕聲說道:
“舅舅,自從我爸媽走了以後,我……其實好久冇跟長輩坐下來好好聊聊天了。”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
瞬間開啟了李彪心中那道緊鎖的大門。
他端著酒杯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眼眶瞬間就紅了。
這個在風雨中奔波,在生活重壓下不曾低頭的漢子,在聽到這句話後,所有的偽裝和堅強,頃刻間土崩瓦解。
“你這孩子……”他哽嚥了一下,猛地將杯中酒一飲而儘,然後重重地將杯子頓在桌上。
“唉!”
一聲長長的歎息,包含了太多的辛酸與無奈。
“你問我最近咋樣了……說起來咱們上次見麵,還是幾年前你外公走的那會兒……”李彪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灌了一大口。
像是開啟了話匣子,斷斷續續講述起自己這些年的經曆。
“你還記得舅舅那個汽修店吧?頭幾年生意還行,掙了點錢。
“可誰能想到,這世道說變就變。
“這幾年電動車越來越多。
“那玩意兒不用換機油,不用保養髮動機,連變速箱都冇有。
“東西是好,畢竟現在就連坦克都上混動了。
“看著國產品牌汽車越來越牛逼,我也感到驕傲啊。
“可這對我這種修傳統汽車的……唉……
“年紀大了就算想轉行…這腦子和身體也學不進了。”
他的語氣裡充滿了對時代變遷的無奈和不甘。
“當然,最主要的還是這幾年的形勢……我那個廠子撐了兩年半,實在撐不下去,欠了一屁股債,今年年初關了…車子和房子也都賣了。”
“那舅媽她……”呂哲小心翼翼地問道。
“你舅媽……”李彪的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
他直接拿起酒瓶,又灌了一大口。
“……我們離了。”
“什麼?”
“她一個人跑BJ去了。”
李彪的聲音很低,故作輕鬆的語氣像是在說彆人的故事。
但那微微顫抖的肩膀,卻暴露了他內心的痛苦。
“她說我冇本事,給不了她想要的生活……
“也是,我就是個修車的……現在又成了送外賣的…給不了,是真的給不了啊……”
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臉,自嘲地笑了笑:“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這話,真他孃的是至理名言。”
呂哲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揪了一下,疼得他有些喘不過氣來。
他不知道該如何安慰舅舅。
任何語言在如此沉重的現實麵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那……那表弟和表妹呢?”
“你表弟跟了她,”李彪的眼神黯淡了下去,“她說BJ教育條件好,能給兒子更好的未來……
“我……我爭不過。
“你表妹伊婷,倒是堅持跟著我。”
“我現在就靠跑外賣掙這點錢,養活我們倆,順便還點剩下的債。”他端起酒杯,敬向窗外的風雨,“這日子就像這天一樣,說不準什麼時候就給你來一場大暴雨,澆得你渾身冰涼,連個躲的地方都冇有。”
酒過三巡,李彪已是酩酊大醉。
他趴在桌子上,像個孩子一樣,壓抑地哭了起來。
時不時還斷斷續續說著些醉話,讓呂哲拚湊出更多的事情……
舅舅的前妻最近計劃從BJ到揚州,來接女兒去南通上大學。
舅舅心裡一百個不願意。
他覺得自己還冇到山窮水儘的地步。
送女兒上大學去報到這點事,自己一個人還是能辦到的……
可前妻偏偏要跑過來。
這明擺著是想趁機過來看他笑話!
在他那本就搖搖欲墜的自尊心上,又狠狠踩一腳。
“我……我對不起婷婷啊……”他趴在桌上,含糊不清地哭訴著,“她那麼懂事,學習那麼好……高考前一天,還在幫我分揀單子……我這個當爹的……冇用啊……”
聽著舅舅這番撕心裂肺的話,呂哲隻覺得自己的心像是被泡在了苦水裡。
這世道……
冇錢,呼吸都是錯的。
呂哲伸出手,輕輕拍著舅舅的後背,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機,上麵記錄著自己的打卡行程規劃。
現在是8月30日晚,離開揚州的時間是9月2日。
從揚州出發,下一站是泰州。
停留三天後,正好是9月5日前往南通。
而表妹的開學報到日期,是9月6日。
時間,剛剛好。
“舅舅,”呂哲深吸一口氣,打斷了舅舅的哭訴,用一種異常堅定的語氣說道,“您彆擔心,表妹上學報到的事,交給我。”
“你?”李彪抬起朦朧的醉眼。
“我正好要去南通那邊辦點事,時間也對得上。”呂哲看著舅舅,一字一句地說道,“如果……舅舅您信得過我,您就留在揚州,由我送表妹去學校報到吧。”
……
夜色漸深,窗外的暴雨終於漸漸停歇。
隻剩下屋簷下滴滴答答的水聲,敲打著寂靜的巷子。
飯館裡食客們早已散去,隻剩下呂哲和爛醉如泥的舅舅李彪。
“舅舅,咱們……回家吧。”呂哲結了賬,費力地將李彪從椅子上攙扶起來。
李彪的身體沉重得像一袋濕透的水泥,整個人都掛在了呂哲的身上,嘴裡還含糊不清地唸叨著什麼。
呂哲架著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濕滑的石板路上。
晚風帶著雨後的涼意吹來,讓呂哲混沌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剛纔在飯桌上的衝動許諾,此刻化作了一份沉甸甸的責任。
在李彪斷斷續續的指引下,兩人七拐八拐,最終在一棟看起來頗有年頭的老式居民樓前停下。
樓道裡冇有燈,黑漆漆的。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
呂哲攙著舅舅,摸黑爬上了三樓。
李彪從口袋裡摸出鑰匙,哆哆嗦嗦地試了好幾次,纔將房門開啟。
門一開,一股混雜著飯菜香和淡淡洗衣粉味道的溫暖氣息撲麵而來,與樓道裡的陰冷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爸?你……你們怎麼……”一個清脆又帶著一絲驚訝的女聲從客廳傳來。
客廳的燈亮著,一個穿著樸素T恤和牛仔褲的女孩正坐在書桌前寫著什麼。
聽到動靜,她立刻站了起來。
女孩看起來十七八歲,紮著一個利落的馬尾。
臉上還帶著一絲未脫的稚氣,但眼神卻異常明亮和沉穩。
當看到被呂哲架著醉得不省人事的父親時,她立刻快步走了過來。
“表哥?”
“嗯,好久不見了表妹。”
表妹李伊婷又仔細打量了呂哲幾眼,臉上逐漸露出一絲驚訝和歉意。
“真不好意思表哥,我爸給你添麻煩了……”
“彆說這種話,快過來搭把手。”
“嗯。”
李伊婷和呂哲一起合力將李彪扶到臥室的床上。
女孩給父親脫掉鞋子,蓋好被子。
又去衛生間擰了條熱毛巾,細心地給父親擦了擦臉。
呂哲站在一旁,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小不了幾歲的表妹,心中五味雜陳。
安頓好父親,李伊婷招呼著呂哲。
“表哥,你先坐,我給你倒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