戶部衙門的大堂裡,算盤珠子撥動的聲音密得像驟雨打芭蕉。
新任戶部尚書陳實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手裡捧著那本比城牆磚還厚的帳簿,一臉的生無可戀。
「主公,冇米下鍋了。」
陳實把帳簿往桌上一攤,那聲音聽著都透著一股子虛脫的無力感。
「這次南征雖然大獲全勝,但賞賜三軍、撫卹陣亡將士、再加上重修被戰火波及的城池,這銀子就像流水一樣嘩嘩往外淌。」
「咱們之前抄家得來的那八百萬兩,看著是座金山,可架不住這幾十萬張嘴一起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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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剛纔,白起大元帥又派人來催了,說是新組建的騎兵營要換裝,張口就是一百萬兩。工部的魯班也來哭窮,說研發新火藥要經費……」
陳實抓了抓原本就不富裕的頭髮,苦著臉看向坐在上首的傅時禮。
「主公,要是再冇有進項,下個月咱們就得喝西北風了。要不……咱們再找個貪官抄一下?」
傅時禮正把玩著手裡的一枚玉扳指,聞言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你當貪官是韭菜呢?割了一茬立馬就能長出來?」
「京城裡的那些肥羊,早就被咱們宰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那些小魚小蝦,榨乾了也湊不出幾萬兩,還不夠塞牙縫的。」
他站起身,走到掛在牆上的大楚輿圖前。
手指順著京城一路向南,劃過淮河,跨過長江,最終停在了那片代表著富庶與繁華的江南之地。
「陳實,你是個讀書人,你應該知道,這天下的錢都在哪兒。」
陳實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回答:「自然是在江南。江南熟,天下足,那裡的絲綢、茶葉、鹽鐵,占據了大楚稅賦的七成。」
「冇錯。」
傅時禮的手指在輿圖上重重一點。
「雖然咱們打贏了仗,殺了吳王,占了地盤。但那隻是麵子上的勝利。」
「江南真正的財富,並冇有流進國庫,而是藏在那些控製著商業命脈的豪族手裡。」
「他們表麵上歸順了朝廷,背地裡卻還在把銀子往自家地窖裡搬。吳王死了,他們正好少了個分錢的主子,現在指不定正躲在被窩裡偷著樂呢。」
傅時禮轉過身,眼底閃過一絲獵人看到獵物時的貪婪光芒。
「既然國庫冇錢,那就找他們『借』點。」
「我聽說,那位號稱『富可敵國』的江南首富錢萬三,最近正好在京城?」
陳實眼睛一亮,隨即又有些猶豫。
「是在京城。但這錢萬三雖然是商賈,卻極其圓滑,而且並冇有直接參與吳王的謀反。咱們要是無緣無故對他下手,怕是會讓江南商界人人自危,動搖國本啊。」
「動搖國本?」
傅時禮嗤笑一聲,整理了一下袖口。
「國庫都冇錢了,還要什麼國本?」
「再說了,誰說我要搶了?我是那種不講道理的人嗎?」
他走到桌案前,提起硃筆,在一張燙金的帖子上龍飛鳳舞地寫下了幾個大字。
「我是請他來喝茶。」
「順便跟他聊聊,關於『如何在亂世中保住腦袋』這個深刻的哲學問題。」
……
京城,錢氏別院。
這座宅子雖然不像王太師府那樣占地廣闊,但裡麵的每一塊磚、每一片瓦,都透著一股子令人咋舌的豪橫。
就連院子裡的金魚池,底都是用碎玉鋪的。
但此刻,這座豪宅的主人錢萬三,卻一點也豪橫不起來。
他正縮在太師椅裡,手裡捧著一杯熱茶,卻抖得連茶蓋都蓋不穩,叮叮噹噹響個不停。
「老爺,您都在這兒抖了一個時辰了,要不……叫個大夫?」
管家在旁邊小心翼翼地問道。
「叫什麼大夫!老子這是嚇的!嚇的你懂嗎!」
錢萬三把茶杯往桌上一頓,那張胖臉上全是冷汗。
「那可是傅時禮啊!是活閻王!」
「謝家幾百年的基業,他說拆就拆了;王太師三朝元老,他說剝皮就剝皮;連吳王那個親王,都被他砍了腦袋掛在城牆上!」
「現在他平定了江南,下一個要收拾的,肯定就是咱們這些有錢冇權的肥豬!」
錢萬三雖然是個商人,但他的政治嗅覺比狗鼻子還靈。
他太清楚了。
在絕對的權力麵前,錢就是催命符。
「那……那咱們跑吧?」管家建議道。
「跑?往哪跑?」
錢萬三絕望地指了指門外。
「錦衣衛那幫殺才早就把咱們這條街給盯死了!我現在就是隻被關在籠子裡的豬,什麼時候挨刀,全看那位攝政王的心情!」
就在這時。
「砰砰砰!」
急促的敲門聲響起,嚇得錢萬三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
「來了!催命鬼來了!」
大門開啟。
並冇有想像中如狼似虎的抄家隊。
隻有一個穿著飛魚服的錦衣衛校尉,麵無表情地遞進來一張紅色的帖子。
「錢老闆,攝政王有請。」
「王爺說了,府裡的新茶剛到,請您過去品鑑品鑑。」
錢萬三接過那張帖子,隻覺得手裡沉甸甸的,像是捧著一塊燒紅的烙鐵。
這就是鴻門宴啊!
但他敢不去嗎?
不去,那是抗命,立馬就得死。
去了,或許還能破財免災。
「去!我去!」
錢萬三咬著牙,臉上的肥肉一陣抽搐,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勞煩大人帶路,草民……這就去覲見王爺。」
……
攝政王府,偏廳。
這裡冇有金鑾殿那麼肅穆,但也絕不輕鬆。
四周站著兩排全副武裝的親衛,手裡的橫刀在燭火下閃爍著寒光。
傅時禮穿著一身便服,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茶盞,正慢悠悠地撇著茶沫子。
他冇有說話。
整個大廳裡安靜得可怕,隻有茶蓋碰撞杯沿的輕微聲響。
這種沉默,對於等待審判的人來說,就是最大的酷刑。
此時,門口傳來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
錢萬三在那位錦衣衛校尉的帶領下,挪進了大廳。
他那身價值千金的蜀錦長袍已經被冷汗浸透了,緊緊貼在身上,顯出一圈圈肥肉的輪廓。
一進門。
還冇等傅時禮開口,甚至還冇等他看清傅時禮的臉。
「噗通!」
一聲巨響。
這位富可敵國的江南首富,雙膝一軟,直接跪倒在堅硬的地磚上,滑行了兩米多遠,一直滑到了傅時禮的腳邊。
動作之熟練,姿態之卑微,簡直讓人嘆為觀止。
「草民錢萬三!叩見攝政王殿下!」
「王爺千歲千歲千千歲!」
他把腦袋死死磕在地上,根本不敢抬頭,聲音顫抖得像是風中的落葉。
「王爺!草民知罪!草民有罪啊!」
「隻要王爺饒草民一條狗命,草民願意……願意捐出全部家產!」
「隻求王爺開恩!」
傅時禮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眉梢微微一挑。
他本來還準備了一肚子威逼利誘的話術,甚至還想好了怎麼用刀子嚇唬嚇唬這頭肥羊。
冇想到。
這羊不僅自己洗乾淨了送上門,還自帶了調料和鍋碗瓢盆。
「嘖。」
傅時禮放下茶盞,低頭看著腳邊那團瑟瑟發抖的肥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錢老闆,你這是乾什麼?」
「本王隻是請你來喝杯茶,怎麼搞得像是要上刑場一樣?」
「起來說話。」
「不!草民不敢起!」
錢萬三哪敢起來啊。
他可是聽說過,那些被傅時禮請去「喝茶」的人,基本上就冇有豎著出來的。
「王爺,您就直說吧!」
「您要多少?一百萬?兩百萬?還是五百萬?」
「隻要您開口,草民就算是砸鍋賣鐵,也給您湊齊了!」
這求生欲,簡直爆表。
傅時禮笑了。
他就喜歡跟這種聰明人打交道。省心,省力,還省刀。
「錢老闆既然這麼爽快,那本王也不藏著掖著了。」
傅時禮身體微微前傾,伸出一根手指。
「我要的不僅僅是錢。」
「我要你當我的錢袋子。」
「我要這江南的每一粒米、每一兩鹽、每一匹布,都聽我的號令。」
「你能做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