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河歷五百零三年皇家第一醫院的特護病房裡隻剩下維生儀器發出的單調滴答聲。
傅時禮站在病床前看著那個乾癟得像是一截枯木的老人。如果不是儀器上還有微弱的心跳起伏他甚至會覺得躺在這裡的隻是一具風化了千年的木乃伊。這就是大秦的監國太子傅智那個曾經替他扛起了整個地球內政、熬過了無數個日夜的兒子。
「父皇。」傅智艱難地睜開渾濁的雙眼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隨時會散的風,「兒臣這輩子算是沒給您丟臉吧?」
傅時禮伸出手握住那隻瘦骨嶙峋的手掌。他那溫潤年輕的手背與老人那滿是老年斑的麵板形成了極其刺眼的對比。他沒有說話隻是用力地點了點頭。
「那就好。這大秦的江山兒臣替您看顧了三百年,實在是太累了,現在終於可以歇歇了。」傅智的嘴角扯出一抹釋然的笑意眼底的光芒開始迅速渙散「父皇兒臣去地下找老趙和老王他們打牌了您一個人在上麵要好好的。」
伴隨著最後一聲長長的嘆息旁邊儀器上的波浪線瞬間拉成了一條筆直的綠光。刺耳的警報聲劃破了病房的死寂宣告著大秦帝國最後一位經過初代基因改造的元老就此安詳離世。
傅時禮靜靜地站在原地沒有流淚也沒有發怒。他隻是輕輕地替這個為大秦燃盡了最後一絲心血的兒子掖好被角,然後轉身走出了病房。 追書認準,超讚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走廊外跪著密密麻麻的新一代皇族和朝廷大員他們哭天搶地哀嚎聲震耳欲聾。但這些年輕而陌生的麵孔在傅時禮的眼裡,就像是一群戴著麵具的陌生人。他聽不到悲傷隻聽到了虛偽和對權力的渴望。
大秦的江山永固了但他熟悉的那個人間卻徹底死絕了。
傅時禮沒有理會任何人他拒絕了禦輦也屏退了所有侍衛獨自一人駕駛著一艘小型的反重力飛車駛向了星都郊外那座肅穆的皇家英靈殿。
這座英靈殿建在一座懸浮的孤峰之上通體由最堅硬的黑耀隕石打造,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大門緩緩向兩側滑開一股常年不見陽光的清冷氣息撲麵而來。
傅時禮邁步走入大殿。長明燈在兩側幽幽地燃燒著照亮了寬闊大廳裡那一排排高達百米的巨大雕像。
這裡沒有神佛隻供奉著大秦的開國元勛。
「老趙老王老沈朕來看你們了。」
傅時禮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他走到左側第一尊雕像前那是一個搖著羽扇、麵帶狡黠笑容的文臣。趙長風大秦的第一任丞相那個總是能變著法子幫他把爛攤子收拾得漂漂亮亮的老狐狸,在兩百年前就因為心力交瘁而壽終正寢了。
緊接著是右側第一尊雕像。那是個**著上身、手裡拎著兩把宣花大斧的莽漢。王蠻子神威大將軍在一次清剿外星星盜的戰役中為了掩護主力撤退駕駛著破損的機甲衝進敵陣自爆連一塊完整的骨頭都沒留下。
還有白起還有嶽鵬還有戚繼光。
這些曾經在史書上留下過濃墨重彩、跟著他一起把地球改造成宇宙戰艦的猛人們如今全都變成了這大殿裡冷冰冰的石頭。
「你們這幫沒良心的東西走得倒是乾脆。」
傅時禮一屁股坐在趙長風雕像下的玉石台階上毫無形象地岔開兩條長腿。他從隨身的軍大衣口袋裡摸出兩瓶包裝極其簡陋的土玻璃瓶子。
「砰!」他用牙咬開瓶蓋一股刺鼻的劣質酒精味瞬間瀰漫開來。
這不是什麼外星特產的玉液瓊漿也不是皇宮裡珍藏了百年的佳釀。這是最便宜、最烈、也是當年他們在北境苦寒之地用來暖身子的燒刀子。
「還記不記得這味道?」傅時禮仰起頭狠狠地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一路燒到胃裡嗆得他眼眶通紅連連咳嗽「他孃的還是這麼辣嗓子!老王,你當年為了偷喝這玩意兒差點被朕抽了五十軍棍你還記得嗎?」
空蕩蕩的大殿裡隻有長明燈的火苗在回應他沒有任何人接話。
沒有王蠻子那粗啞的破鑼嗓子喊著陛下偏心也沒有趙長風搖著扇子在旁邊陰陽怪氣地打圓場。
傅時禮舉起酒瓶對著王蠻子的雕像遙遙一敬然後傾斜瓶口將那辛辣的酒液緩緩灑在冰冷的黑色地磚上。
「喝吧管夠。今天沒軍紀朕陪你們喝個痛快。」
他一口接一口地灌著自己。基因藥劑改造過的身體早就千杯不醉了這點酒精根本麻痹不了他的神經。相反,他的頭腦在酒精的刺激下變得越發清醒,那些塵封了幾百年的記憶就像是電影倒放一樣,在他的腦海裡一幀幀地閃過。
他想起在金陵城外趙長風拿著算盤算抄家帳目時那副財迷的嘴臉;想起在馬裡亞納海溝的潛艇裡沈萬卷看到修仙壁畫時那三觀崩塌的滑稽模樣;想起白起化作資料流時那句鏗鏘有力的末將願為大秦撕開這片該死的星空。
那些鮮活的生命那些有血有肉的兄弟那些陪著他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一條星光大道的人。
現在全沒了。
傅時禮靠在冰冷的雕像底座上仰頭看著穹頂上那模擬出的燦爛星河。這片星河裡百分之八十的疆域都插著大秦的黑龍旗。所有的外星種族聽到秦天帝這三個字都會嚇得瑟瑟發抖。
他擁有了全宇宙最至高無上的權力擁有了揮霍不盡的財富擁有了令人絕望的壽命。
可是當他回過頭想找個人乾杯的時候卻發現身後空無一人。
「呼。」傅時禮長長地吐出一口酒氣。
他把空了的酒瓶隨手扔到一邊玻璃瓶在空曠的大殿裡摔得粉碎聲音清脆得讓人心碎。
「老趙啊你說這世間的事怎麼就這麼經不起琢磨呢。」
傅時禮低下頭看著地上那灘正在慢慢揮發的酒漬。他那雙曾經不可一世、讓整個銀河係都為之戰慄的眸子裡此刻卻泛起了細碎的血絲。眼眶微紅帶著一種無法言說的疲憊與蒼涼。
「你們倒是解脫了兩眼一閉落了個名垂青史的好名聲在地下繼續湊桌打麻將。把朕一個人扔在這冷冰冰的王座上看著那一茬又一茬跟韭菜一樣長出來的新人連個敢跟朕說句真心話的都沒有。」
他伸出手指用力地按了按發酸的眼角。
酒灑在地上滲入黑色的石磚。
傅時禮苦笑了一聲聲音在死寂的英靈殿中顯得格外的孤獨而空曠。
「老夥計們朕贏了全世界,卻輸給了時間。這長生真他孃的冷啊。」
大殿外一陣不知從哪刮來的星際寒風吹過捲起幾片從觀賞樹上落下的枯葉。
傅時禮靜靜地坐了很久直到地上的酒漬完全乾涸。他才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軍大衣上的灰塵眼神中的軟弱被一點點地重新封印起來取而代之的是那種沉澱了五百年歲月的深不見底。
「小秦。」他對著空氣淡淡地喊了一聲。
係統精靈立刻在半空中浮現她收起了平日裡的跳脫安靜地看著眼前的男人。
「宿主我在。需要幫您安排回宮的禦輦嗎?」
「不回宮了看著那幫新提拔上來的磕頭蟲就心煩。」傅時禮大步向英靈殿外走去,頭也不回地吩咐道「去給朕準備一艘最普通的民用隱形飛船,不要驚動任何人。」
「您要去哪?」小秦愣了一下。
傅時禮停在台階上抬起頭目光越過星都的繁華投向了星域深處那個遙遠而又熟悉的坐標。
「去散散心。」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執念。
「陪朕重返地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