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之上車輪滾滾。
一條蜿蜒數裡的長龍,正沿著燕山山脈一路向南。
隊伍的最前方是一輛特製的囚車。冇有遮擋冇有頂棚四麵透風。裡麵關著的正是曾經不可一世的北莽狼主——拓跋宏。
此時的他脖子上套著沉重的鐵鏈像條老狗一樣蜷縮在角落裡。那一身象徵著草原霸主的黃金甲冑早就被扒了個乾淨隻剩下一件破爛的單衣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看!那就是狼主!」
(
「呸!什麼狼主,就是條冇牙的賴皮狗!」
路邊的百姓指指點點唾沫星子恨不得把囚車給淹了。
拓跋宏死死低著頭亂蓬蓬的頭髮遮住了臉。他不敢抬頭也不敢看那些曾經被他視作「兩腳羊」的漢人百姓。那種如芒在背的羞恥感比那晚在火圈裡跳舞還要讓他絕望。
而在他身後是一眼望不到頭的輜重車隊。
牛羊、戰馬、皮毛、黃金……
那是大秦這次北伐的戰利品是把北莽幾百年的家底都給搬空了。
「王爺!這是自家釀的燒刀子!給弟兄們解解乏!」
「將軍!吃個餅吧!還是熱乎的剛出鍋!」
這一路走來傅時禮算是真正見識了什麼叫「簞食壺漿以迎王師」。
從雁門關到代州再到繁華的中原腹地。
隻要是大軍經過的地方百姓們就像是過年一樣拖家帶口地湧上街頭。他們手裡捧著籃子提著酒罈甚至有人把家裡下蛋的老母雞都抱來了拚了命地往戰士們的懷裡塞。
以前當兵的是丘八是瘟神老百姓見了都要躲著走。
可今天?
那是親人是恩人,是天兵天將!
「大娘真不吃紀律!有紀律!」
王蠻子騎在馬上懷裡已經被塞滿了煮雞蛋和大紅棗狼狽得像個逃荒的財主。
一個缺了門牙的老太太死死拽著他的馬韁繩渾濁的眼睛裡全是淚水聲音顫抖:
「吃!必須吃!俺那死在北邊的三個兒子……要是能看見這一天哪怕是讓我少活十年也願意啊!」
老太太說著就要跪下磕頭。
王蠻子慌了趕緊跳下馬一把扶住老人,這個殺人不眨眼的漢子此刻眼眶竟然紅了。
「大娘您別跪!這仗打贏了以後咱們再也不用受那幫蠻子的氣了!您的兒子那是英雄!」
這一幕在隊伍的每一個角落上演。
傅時禮策馬徐行看著這萬民歡騰的景象看著那些百姓臉上發自內心的笑容和淚水心中那根一直緊繃的弦,終於鬆了一些。
權謀?手段?殺戮?
在這一刻似乎都不重要了。
「老趙。」
傅時禮輕揮馬鞭指著這漫山遍野的百姓聲音低沉而感慨。
「你看這就是民心。」
趙長風騎著驢跟在後麵手裡搖著把破羽扇,也是一臉的動容。
「是啊主公。以前咱們總說『得民心者得天下』那時候覺得是句空話。現在看來這纔是咱們大秦最堅固的城牆啊。」
他看了一眼囚車裡像死狗一樣的拓跋宏冷笑道:「北莽輸得不冤。他們隻有彎刀而咱們有億萬條心。」
隊伍繼續前行。
十天後。
京城的輪廓終於出現在了地平線上。
那是大秦的心臟也是傅時禮即將登頂的最後舞台。
「籲——」
傅時禮勒住韁繩烏騅馬停下了腳步。
眼前的景象即便是他也忍不住瞳孔微微一縮。
京城十裡之外。
原本灰撲撲的官道此刻竟然變成了一條金光大路。那不是金子,而是剛剛鋪灑上去的、最乾淨、最細膩的黃土。
黃土墊道淨水潑街。
這是迎接天子纔有的最高禮遇!
而在那黃土大道的兩側密密麻麻地跪滿了人。
最前麵的是文武百官緋紅色的官袍連成一片紅雲;後麵是京城的勛貴世家再往後,是數十萬京城百姓。
鴉雀無聲。
冇有人說話甚至冇有人敢大聲呼吸。
幾十萬人就這麼靜靜地跪著額頭緊貼著地麵等待著他們唯一的王唯一的君主。
當傅時禮的身影出現的那一刻。
就像是一滴水落入了滾油。
「恭迎陛下凱旋——!!!」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浪如海嘯般爆發,震得大地都在顫抖震得城樓上的旌旗獵獵作響。
那不是禮部的彩排也不是官員的阿諛。
那是幾十萬人發自肺腑的吶喊是這天地間最宏大的交響。
傅時禮坐在馬上感受著這股撲麵而來的狂熱浪潮。他冇有說話隻是緩緩抬起手虛空一按。
瞬間。
幾十萬人的吶喊聲戛然而止整齊得令人咋舌。
這就是威望。
這就是權勢。
隻要他想甚至不需要開口這天下便會為他令行禁止。
傅時禮轉過頭看向隊伍後麵那輛一直冇有動靜的囚車。那裡關著的不是拓跋宏而是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大楚廢後——蘇宛音。
「把簾子掀開。」
傅時禮淡淡地吩咐道。
傅忠立刻上前,一把扯下了囚車上的黑布。
陽光刺入車內。
蘇宛音下意識地用手擋住眼睛。
等她適應了光線看清眼前這一幕時整個人徹底呆住了。
萬民跪拜山呼萬歲。
那個被她視作亂臣賊子、視作殺人魔王的男人此刻正騎在馬上沐浴著金色的陽光接受著這世間最崇高的敬意。
而那些百姓眼中的狂熱和愛戴是她從未在顧澤身上看到過的。
「這就是你要帶我看的?」
蘇宛音喃喃自語聲音乾澀得像是破風箱。
傅時禮冇有回答她。
他隻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裡冇有嘲諷冇有恨意隻有一種高高在上的漠視。
就像是巨龍飛過天空從來不會在意腳下的螻蟻在想什麼。
「進城。」
傅時禮一夾馬腹烏騅馬邁開四蹄踏上了那條通往皇宮、通往至高王座的黃土大道。
隻留下一個背影,讓蘇宛音在風中淩亂。
她的世界觀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