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襄強壓著心底翻江倒海的亂勁，麵上裝得跟平常一模一樣，緩步回了平陽公主府。
他一個字都冇敢提剛纔巷子裡的事。
一來，他是平陽侯，丟不起這種被人造謠，被流言逼得殺人的臉。
二來，劉嫣一向溫柔體貼，賢良淑德，他是真心疼她，打心底不願信她會背叛。
三來，母親本就被劉詡嚇成了驚弓之鳥，再讓她知道這些，非得變得瘋魔。
他要剋製，都是假的，假的。
一路上，他都在拚命給自己洗腦。
是假的，全是劉詡的陰謀。
他就是要亂我心智，離間我們府裡，讓我們自相殘殺。
我不能信，絕對不能信。
靠著這一遍遍自我麻痹，他總算把那股子刺心的猜疑壓了下去。
進府、見人、說話，全都如常，臉上甚至還能擠出一點溫和的笑，陪著母親和劉嫣說話，逗了逗繈褓裡的曹宗。
可這種事情任誰都清楚。
懷疑的種子，一旦落了土，不是自我洗腦就能壓下去的。
它隻會在某個時間裡，悄悄發芽。
當夜，曹襄睡得極沉，一閉眼就墜入了噩夢。
夢裡，他被死死綁在床榻上，動彈不得，嘴也被堵得嚴嚴實實。
劉嫣就站在床邊，身旁立著一個看不清臉的男人。
兩人眼神戲謔，像看一隻跳梁小醜般看著他，竟當著他的麵親昵依偎。
怒火幾乎要把他的腦子燒炸。
他拚命掙紮，卻連根手指都動不了。
隻能發出“嗚嗚嗚”的聲音。
下一刻，劉嫣忽然湊近，笑容陰惻惻的，聲音輕得像毒：
“咯咯咯！夫君！你還不知道吧……宗兒，根本不是你的兒子。”
這句話像一把刀，狠狠紮進心口。
曹襄雙目赤紅，青筋暴起，想嘶吼，想咆哮，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哈哈哈哈——！”
隻能眼睜睜看著兩人肆意嘲笑他。
“啊——！”
他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一身冷汗，失聲大喊。
身邊的劉嫣被瞬間驚醒，慌忙坐起身，伸手就要去扶他：“夫君，你怎麼了？是不是做噩夢了？”
剛從夢魘裡掙脫的曹襄，神智還冇歸位，滿心滿眼都是夢裡那刺心的畫麵。
他幾乎是本能地狠狠一甩胳膊，厲聲吼道：“滾開！”
劉嫣被他甩得一個趔趄，呆呆坐在床上，眼眶瞬間就紅了，眼淚劈裡啪啦往下掉。
她從冇見過曹襄對她發這麼大的火，以往的曹襄對她溫柔至極。
而這一聲吼，也徹底把曹襄吼醒了。
他看著眼前嚇得發抖、淚流滿麵的妻子，心臟猛地一抽。
是夢……那隻是個夢啊。
“嫣兒，我……”他聲音發啞，慌得手足無措，伸手想去碰她，又怕嚇著她：“對不起，我不是衝你，我剛做了噩夢，腦子不清醒……”
“請你原諒我好嗎？我不是故意的！”
劉嫣被嚇得不輕，但看著曹襄焦急、心疼的神色，還是強忍著委屈，輕輕搖了搖頭，隻當他是這一年殺伐，現在又在軍營緊繃，殺氣壓身，留下了夢魘後遺症。
她主動靠過去，輕輕抱住他，一下一下拍著他的背，柔聲安撫。
“夫君，你是不是太累了，要不在家休息幾天吧，我去跟父皇說說！”
可被她抱在懷裡的曹襄聽著這話，再想起剛剛的夢，眼神複雜得可怕。
暖香在懷，溫柔依舊。
可他心底那根刺，卻紮得更深了。
懷疑的種子開始肆意成長起來。
次日一早，一切照舊。
平陽公主依舊守著曹宗，府裡守衛森嚴，井井有條。
曹襄照常起身，去軍營當值。
隻是這一路，耳邊全是揮之不去的流言。
街頭巷尾，茶餘飯後，全是什麼抽丁、私通、滴血驗親、野種……
一句句，像針一樣紮進耳朵裡。
再加上昨夜那真實得可怕的噩夢，兩股勁纏在一起，把他攪得心神不寧，坐立難安。
他站在軍營裡，看著操練的士兵，眼神卻一片茫然。
不知不覺間，前幾日在長安城外看到的那幕滴血驗親，又一次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那碗水，那兩滴血，那涇渭分明、絕不相融的畫麵……
一遍遍地在他腦子裡回放。
一個瘋狂的念頭，猛地竄了出來。
——自證。
對！隻要滴血驗一驗，就能證明曹宗是他的兒子，就能證明劉嫣冇有背叛他。
他心底其實是信劉嫣的，劉嫣那麼賢惠，那麼溫柔，她不可能背叛我。
他再次不斷的給自己洗腦。
證明！證明！他要證明！
對！他隻要一個鐵證，就能把所有流言、所有噩夢、所有猜疑，一次性全部砸爛。
念頭一起，就再也壓不住。
曹襄深吸一口氣，轉身去找衛青。
他臉色發白，心神不寧，衛青隻當他是連日勞累病了，爽快批了他假。
曹襄一路趕回府，丫鬟、小廝、侍衛欲要給他行禮，但被他打斷，他壓低聲音吩咐下人：“都輕點，彆出聲，彆驚動夫人和母親。”
他獨自一人，輕手輕腳摸進後院。
平陽公主正趴在床邊，守著曹宗打盹。
繈褓裡的嬰兒睡得安穩，小眉頭微微皺著。
曹襄站在床邊，看著自己的兒子，眼神從複雜，慢慢變得決絕。
他悄悄退到後廚，打了一碗清水，又拿了一根細針。
指尖捏著針和碗，他有那麼一瞬間的猶豫。
可一閉上眼，夢裡劉嫣的冷笑、街頭的那些流言、上次城外的滴血驗親，還有那碗不相融的血……全都湧了上來。
心一橫。
他輕手輕腳回到床邊，避開平陽公主的視線，狠狠紮破自己的指尖。
一滴鮮紅的血珠，滴入水中。
緊接著，他輕輕握住兒子柔嫩的小手。
心臟狂跳，耳邊一片轟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唸叨些什麼，隻知道——就這一下，就能真相大白。
他所有的疑慮都將被打碎。
於是他心一橫，手一狠，細針輕輕紮進嬰兒指尖。
“哇——！”
一聲尖銳的啼哭，瞬間劃破安靜的房間。
平陽公主猛地驚醒，抬頭一看。
隻見曹襄呆立在床邊，看著他麵前擺著一碗水。
而他的孫子，正哭得小臉通紅。
平陽公主臉色驟變，驚得聲音都發顫：
“襄兒……你、你在乾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