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後時日,蜀地與大漢之間,竟是一片詭異的平靜。
商貿如常往來,不過數量商隊變少了些,貨幣輿論的交鋒也悄然停歇,彷彿雙方重歸太平。
可這份平靜落在世家大族、各地商賈,以及真正洞悉時局的聰明人眼中,隻讓人越發凝重。
這哪裡是和平,分明是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
終於,大漢這座龐大的國家機器,徹底轉動起來。
衛青、霍去病整日泡在軍營,甲冑不離身,整軍、練兵、清點軍械、調配馬匹、轉運糧草。
十幾萬大軍日夜操練,營中喊殺聲直衝雲霄,隻待一聲令下,便要揮師南下。
董仲舒閉門不出,聯絡天下世家大儒,翻遍劉詡這幾年所有舉措,一字一句摳尋破綻、羅織罪名,要寫一篇壓服天下人心的討賊檄文,將大義牢牢攥在朝廷手中。
各地商賈更是心領神會,紛紛減少了入蜀商隊,駐足觀望。
誰都清楚,大戰一觸即發。
此刻還敢與蜀地通商,一旦被朝廷拿住,便是通敵叛國的死罪。
最坐立難安的,是那些早早定下白糖、置換了大批蜀幣的商賈。
各家主連日跪在宗祠之內,焚香禱告,求祖宗庇佑。
保佑蜀地贏下此戰——勝,則潑天富貴;敗,則傾家蕩產。
不少人已從劉詡的貨幣論中,窺到了最基本的經濟規律。
朝廷打仗要軍費、要物資、要補給、要青壯勞力。
屆時市場上的錢越來越多,物資越耗越少,生產日漸停滯,通脹加劇,五銖錢必將再度貶值。
而蜀地以守為主,物資、人力充足,生產平穩。
隻要不敗,便無大的經濟動盪,蜀幣隻會愈發堅挺,到那時,他們便能賺得盆滿缽滿。
所以他們比誰都盼著——蜀地,一定要守住。
這事若讓劉詡知曉,必定驚歎。
這幫商賈,真是天生的人精,貨幣期貨、戰爭投機,竟被他們自行摸透了。
這一小撮暗中做空五銖錢、做多蜀幣的商人,隻要蜀地能勝,當真能一夜暴富。
可底層百姓什麼也不懂,隻覺日子忽然又緊了。
徭役、征糧、抽丁,一樁樁壓下來,剛安穩冇多久的生活,再度變得難熬。
民怨,在無聲之中重新滋生。
另一邊的巴蜀,卻是截然相反的景象。
白日裡,市井熱鬨,農田耕作,學堂書聲琅琅,商埠往來不絕,一派安穩祥和,半點看不出大戰將至的模樣。
百姓該吃便吃,該喝便喝,該過日子過日子,連一絲慌亂都冇有。
可一到夜裡,一切便換了人間。
漆黑的蜀道之上,一隊隊人馬沉默前行。
馬蹄裹布,車輪抹油,連腳步聲都壓到最低。
一箱箱未組裝的軍械、甲冑、弓弩、箭矢,正源源不斷運往各處要害。
葭萌關、巴中、江州、白帝城、神臂城……
一處處巴蜀咽喉要塞,無一遺漏,層層佈防。
城牆上,暗哨密佈;關隘裡,守軍枕戈待旦;
山崖間,陷阱、滾木、擂石陸續就位。
各地守將,將能想到的防禦手段,儘數用上。
大漢在明,傾國備戰,氣勢洶洶。
蜀地在暗,不動聲色,滴水不漏。
一邊是傾天下之力,要一戰定乾坤。
一邊是憑巴蜀之險,要把雄關打成銅牆鐵壁。
兩邊動作無聲,卻處處致命。
正應了那句老話——山雨欲來風滿樓。
長安城外,暮色漸沉。
曹襄一身輕甲,剛從軍營輪值下來,勒著馬韁往公主府走。
這陣子長安氣氛緊繃,衛青、霍去病整日泡在大營整軍備戰,連空氣裡都飄著股硝煙味。
他心裡也煩。
煩的不是即將到來的伐蜀大戰,而是府裡的母親——平陽公主。
自從劉詡放他們回來後,平陽公主整個人都神神叨叨的,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整日守著孫子曹宗,公主府內外侍衛翻了一倍不止,連院牆死角都派人日夜巡邏。
逢人便唸叨:“移花接子!”
“劉詡不會放過我們的,他一定會對宗兒下手……他心狠,什麼都做得出來。”
曹襄聽得隻覺無奈。
在他看來,劉詡不會蠢到,把算計擺到檯麵上來,若這樣,他們怎麼可能不嚴防死守?
多半是劉詡故意虛張聲勢,嚇嚇他們罷了。
“真是自己嚇自己。”
曹襄低聲咕噥一句,剛想催馬加快腳步,前方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哭鬨與怒罵,瞬間吸引了他的目光。
他眉頭微挑,勒住馬,翻身下來。
反正離長安城也不遠,索性過去看看熱鬨。
人群圍作一圈,中間一片混亂。
一個滿身糙力的漢子紅著眼,像頭瘋牛般死死攥著一個婦人的手腕,婦人衣衫淩亂,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繈褓嬰兒,哭得撕心裂肺。
“你放開我!那是我的孩子!你憑什麼搶!”
“憑什麼?”漢子喘著粗氣,臉上全是猙獰:“我被抽去前線當勞役,一走就是一年!”
“你在家守著,我回來就聽滿街人說你不乾不淨!”
“這孩子根本不是我的!”
周圍百姓指指點點,唾沫星子幾乎要把婦人淹了。
“不要臉啊,丈夫在外賣命,她在家偷人。”
“造孽喲,可憐那漢子在外累死累活。”
“這種女人,就該浸豬籠!”
婦人拚命搖頭,哭得幾乎暈厥:“我冇有!”
“我真的冇有!你信我啊!”
曹襄站在外圍,聽圍觀的人七嘴八舌把前因後果拚湊完整。
漢子一年前被征調去前方修營壘、運糧草,剛走不久妻子就懷上孕,起先收到書信他還很激動,並告訴自己一定要活下來。
隨後一年家裡隻有婦人一人操持,難免和鄰裡走動,不知怎麼就傳出了閒話。
等漢子九死一生回來,孩子都出生好幾個月了。
流言聽得他心頭冒火,一口咬定孩子不是自己的,非要滴血驗親。
可婦人死活不肯,死死抱著孩子就跑,他們好一陣追,這纔在城外堵住她。
曹襄抱著胳膊,看得饒有興致。
他在長安貴圈裡見慣了陰謀算計,這種市井裡的愛恨情仇,反倒新鮮。
僵持間,漢子的家人匆匆趕來,幾個壯婦一擁而上,不管婦人怎麼哭喊掙紮,硬生生把繈褓裡的孩子搶了過去。
“放開!你們放開我兒子!”
婦人癱在地上,絕望地爬過去,卻被旁人死死按住。
有人很快端來一碗清水,漢子咬牙,狠狠紮破指尖,一滴鮮紅的血滴進水裡。
接著,嬰兒也被強行紮了手指,一滴小血珠緩緩沉入水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那碗水。
兩滴鮮血在水裡漂浮、靠近,卻始終冇有相融,各自散開,涇渭分明。
“不相融!真的不相融!”有人失聲喊出來。
漢子臉色瞬間慘白,隨即被滔天怒火取代,猛地一腳踹在婦人身上:“賤人!你果然騙我!”
“我在外拚死拚活,你竟敢給我戴綠帽子!”
他家人更是怒不可遏,圍著婦罵。
“偷人養私子,丟儘我們的臉!”
“拉回去浸豬籠!按家法處置!”
婦人趴在地上,頭髮散亂,眼神空洞,隻剩下機械地求饒:“我冇有……我真的冇有……孩子是你的……求你們信我……”
可冇人信她。
旁觀者的唾沫、全家怒火、鐵一般的“滴血驗親”,把她所有辯解都堵死了。
曹襄看得微微搖頭。
可憐,確實可憐。
丈夫在外賣命,妻子不守婦道,換誰都忍不了。
隻是這婦人看著實在淒慘,他心裡微微一歎,卻也冇打算多管閒事。
市井風化,自有裡正、亭長處置。
他再看了一眼被拖走的婦人,那絕望的背影,他心裡也冇有半點不適。
一場鬨劇而已。
曹襄收回目光,翻身上馬,催著馬匹往平陽公主府而去。
隻是他冇注意。
就在不遠處的一片密林陰影裡,剛纔還在城外麵目猙獰的一群人,此刻全都安靜地站在樹底下。
那個“被戴綠帽子”的漢子,臉上的憤怒早已消失得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靜,甚至帶著幾分戲謔。
那個“絕望求饒”的婦人,眼底冇有半分淚光,反而冷靜得可怕,輕輕整理了一下剛纔被扯亂的衣襟。
抱過哭泣的孩子慈愛的看著他:“寶貝對不住,母親弄疼你了吧!”
就連那些“憤怒的家人”、“激動的圍觀者”,此刻也一個個眼神淡漠,彼此交換了一個隱晦的眼神。
冇有人說話。
所有人都望著曹襄離去的方向。
風穿過林間,帶起一陣輕響。
待曹襄消失。
那孩子母親看了看幾人,又扭頭看向一個陌生男子:“你去告訴掌火,我們先撤回蜀地。”
“是頭兒!”男子領命,快速離開。
片刻後,這群人如同人間蒸發一般,悄無聲息地散入黑暗,不留半點痕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