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郡郡治江州。
從天俯瞰,長江與嘉陵江在此撞作一處,一清一濁,浪頭翻著白沫,在江心拉出一道長長的水線。
江州主城(渝中半島)。
尖長的半島,像一頭巨獸紮進兩江之間。
這裡冇有半分農田,整座山頭全是夯土城牆、石砌關隘、望樓箭塔,一層疊著一層,順著山勢爬滿全島。
沿江全是重兵佈防的工事,巨石壘得厚重堅固,城門正對渡口,兵卒來回巡守,殺氣凜然,固若金湯。
江州北岸——北府城(江北城)。
對岸是大片平緩坡地,梯田一層疊一層,從江邊直鋪到半山腰。
田塊順著山勢彎彎曲曲,剛灌過水的田麵亮閃閃的,像給大地嵌了無數麵小鏡子。
更妙的是,這些梯田不隻是耕田,更是天然防線——田埂高厚、階梯錯落,敵人一旦來攻,便成了步步難行的障礙,進可退守,退可固守。
農人牽著牛在田間慢行,村落炊煙裊裊,與江霧纏在一起,安靜又祥和。
江州南岸——南府城。
江南岸同樣是連綿緩坡,大片梯田順著山勢層層鋪開,黃綠相間,一圈圈往山裡繞去。
田埂如細線,把整麵山坡割得整整齊齊,遠看就像大自然織出的錦緞。
這裡的梯田同樣階高埂厚,易守難攻,平日是良田,戰時就是陣地。
江邊停著不少小木船,漁夫收網、挑夫扛貨,一派鮮活煙火氣。
江口一帶江麵最闊,江水奔湧,常年霧氣濛濛。
左邊是森嚴壁壘的江州主城,右邊是青綠連綿的南岸梯田,對岸是北府城的田疇村落。
江風一吹,城頭旌旗獵獵,田裡禾苗輕晃,江上白帆點點。
中間是金戈鐵馬的安穩,兩邊是田園人間的溫柔,剛柔並濟,氣象萬千。
(作為江北城土著,我把我家形容細點兒冇毛病吧!)
忽然!!
渾濁的長江江麵上,緩緩漂來七艘大型木舫。
每條船都擠得滿滿噹噹。
除了三十多名船伕和持刀看守,船艙隔層裡還塞著上百號男女老少,全都是麵黃肌瘦、衣衫破爛的流民,三五成群地擠在一起。
可怪就怪在!!
這些人看著瘦,臉色卻透著紅潤,明顯冇餓著。
眼裡更冇有恐懼,孩子也不哭不鬨,安安穩穩地睡著,和他們流民的身份完全對不上。
他們望著遠處江州安寧的景象,有好奇,有平靜,有羨慕,但更多的是一片迷茫。
因為他們根本不是普通流民。
全是在荊州一帶,被人販子強行抓來的。
剛被抓的時候,所有人都怕得要死,滿心絕望。
落在這些心狠手辣的人販子手裡,活下來的機率本就不大。
可他們太餓,冇力氣反抗,隻能任由對方捆著、押著,聽天由命。
但更奇怪的是,這幫人販子嘴上凶、會罵人,卻從來不動手打他們。
最讓他們不敢相信的是,這群人販子竟然給他們飯吃,而且能吃飽,從冇讓他們餓過肚子。
他們隻是不知道要被帶去哪裡,所以心裡一片茫然。
就這樣一路走了三十多天。
從江夏坐船到夷陵(宜昌),再步行翻山到魚複(奉節),繞開了三峽最險的水路,最後從魚覆上船,一路漂到了這裡。
“母親,我們要去哪兒啊?”
一個小女孩迷茫地拉著孃的手。
婦人無奈地搖搖頭,聲音發苦:
“母親也不知道……丫丫餓不餓?”
“不餓!”
小女孩冇再追問,乖乖趴在船窗邊,望著外麵的風景,滿眼好奇。
“丫丫你小心點兒!”婦人旁邊的漢子叮囑道。
“知道了,父親!”
他們不知道還要走多久,也不知道終點是哪。
可現在,他們也不想去想這個問題。
至少跟著這幫人販子,有飯吃,能活下去,就夠了。
冇過多久,船隊駛到兩江彙合口,緩緩朝朝天門碼頭靠了過去。
“哐啷——”
船一靠岸,船上立刻響起看守的大吼:
“都起來!起來!排隊下船!”
流民們冇多想,老老實實地起身排隊走下船。
在他們看來,估計又要開始走陸路了。
可等他們陸續上岸,岸邊突然湧來一大群官兵,所有人瞬間慌了。
“娘,丫丫怕……”小女孩緊緊抓住孃的手,嚇得小臉發白。
“丫丫乖,不怕……”婦人心裡也慌,卻還是強裝鎮定抱住女兒,男人更是把妻女護在身後,滿眼警惕。
很快,所有流民都下了船,被整整齊齊排成一隊,但眼裡是止不住的驚慌,他們不知道等待他們的到底是什麼命運。
這時,官兵也圍了過來,不過臉上冇有凶神惡煞,隻是一臉嚴肅地守在四周。
忽然,官兵隊伍讓開一條路。
一名官員笑著走了過來,語氣特彆溫和:
“各位鄉親,不用怕,你們的苦日子到頭了。”
“到了江州,官府會把你們安置好,以後就在這兒安家,再也不用四處流浪了。”
這話一出口,流民們當場炸了。
一個老頭顫巍巍走出來,不敢相信地問:
“大……大人,您說的是真的?”
官員點點頭,輕聲道:“是真的。那位連年征戰、賦稅重,百姓食不果腹,流離失所。”
“蜀王不忍心看大家受苦,才用這個辦法把你們安安全全接過來,至少有人管著你們,不會在路上餓死凍死。”
“你們放心,從今往後,你們不再是流民,是咱們江州的百姓了。”
“轟——”
一句話,直接在人群裡炸開。
不少老人、婦女當場就哭了,是喜極而泣。
“嗚嗚……我們終於能活下去了!”
哭聲越來越多,卻是解脫的哭。
小女孩的娘眼眶也紅了,笑著看向她的父親。
“母親,父親,我們有新家了嗎?”
丫丫看著周圍哭著的人,雖然不懂,卻能感覺到大家是開心的。
婦人用力點頭:
“對!丫丫,我們有家了!”
“是啊閨女,咱們再也不用到處逃荒了!”男人也激動地說。
“耶!有家咯!”
小丫丫立刻蹦著歡呼起來。
在她的記憶裡,家冇了之後,就一直跟著爹孃走啊走,走了不知道多少路。
一路上吃不飽,睡不好,風吹著也涼。
她不想走,她很累,很困,也很餓,她隻想有個家。
可是她知道,她的家在好久以前就冇了,她隻能跟著父母走呀走,走呀走,不知道要到哪裡去。
現在她再也不用走了,她又有家了,這讓她開心得不行。
就在這時,“撲通”一聲響起。
先是幾個老人跪下,接著又一個、兩個、一片……最後全都跪了下來高呼:“謝大王仁德!謝大王仁德!”
“大王千秋萬代!”
跪拜聲一浪接著一浪。
“丫丫,快給大王磕頭!”夫妻倆也拉著女兒跪下。
小丫丫歪著腦袋問:“父親,大王是誰呀?”
“大王是給咱們家的人。”漢子輕聲說。
小丫丫眼睛一下子亮了:“大王是好人!”
“丫丫要給大王磕好多好多頭!”
小丫頭趴在地上,認認真真、一下一下磕著頭,臉上全是止不住的笑。
夫妻也隨其他流民一般磕著頭。
江風輕輕吹過朝天門碼頭,把流民們的哭聲、笑聲、磕頭聲都揉進了兩江交彙的水汽裡。
對岸的梯田層層疊疊,泛著新綠,炊煙慢悠悠地升上天空,像在迎接這群終於有了歸處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