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軍早已退得無影無蹤,葭萌關外,開始有人陸續清理戰場屍首。
流民也被暫時集中安置妥當。
劉詡一踏入葭萌關城門,前方早已等候著一群人。
眾人見他到來,齊齊單膝跪地,聲震關隘。
為首三人高聲自報:
葭萌關都尉——趙顯!
葭萌關關長——蔣煥!
葭萌關錦衣衛百戶所百戶——卞續!
身後一眾文武官員齊聲高呼:
“參見王爺!”
劉詡目光掃過眾人,神色溫和,淡淡一笑:
“諸位免禮。”
“謝王爺!”
眾人紛紛起身。
趙顯立刻上前,麵帶恭敬:
“王爺,老夫人已經安頓妥當,請隨屬下前往都尉府。”
“好,伯廉前麵帶路。”劉詡微微頷首。
“王爺請!”
趙顯側身讓開道路,伸手引路。
劉詡一行人當即邁步,往都尉府而去。
進入府內,劉詡徑直坐上主位,巽戚立在身旁。
燕虎等人也已趕到,眾人分列兩旁,一個個神色激動,滿眼崇拜地望著上首的劉詡。
他們這些心腹,往日裡也隻能在成都述職時,從張仲口中聽聞劉詡的隻言片語,卻早已驚為天人。
劉詡常年深居崇簡殿,足不出宮,隻憑著張仲遣人暗中遞給巽戚的戶籍、奏章、輿圖,便能遠端掌控全域性,將蜀地治理得國泰民安、富庶安定。
更難得的是,他通過人物畫像、家境、學派、性格與行事風格,就能斷出每個人的優缺點與能力,量才而用,把所有人都放在最能發揮本事的位置。
在眾人心中,這位王爺早已不是凡人,近乎神明。
而趙顯,正是劉詡親自點名、鎮守葭萌這道入蜀門戶的大將。
此人出身儒家,又深通兵法,是個沉穩多謀、善守能戰的儒將。
劉詡看著眾人,緩緩開口:
“這些年,本王不在蜀中,多虧諸位儘心竭力。”
“蜀地今日的安穩,每一寸都有你們的功勞。”
“本王,在此謝過諸位。”
話音落下,他站起身,對著眾人鄭重一禮。
“王爺不可,這蜀地能如此富庶,皆是王爺一手打造出來的。”
“屬下豈敢受王爺如此大禮!”
趙顯與眾人惶恐失色,連忙起身,齊齊單膝跪地。
“起來,都起來!這是做什麼!”劉詡佯作怒色。
“速速歸座,坐好!”
眾人不敢違逆,隻得老老實實退回席位。
“你我雖是君臣,卻更是一同出生入死的戰友,爾等皆是我大漢未來的肱骨棟梁。”
“本王不過一禮,有何受不得?本王說你們受得,你們便受得,不必多言!”
劉詡大手一揮,語氣淡然,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隻這一番話,已讓在座眾人心中滾燙。
他們都清楚,劉詡這番話絕非虛情假意。
自他暗中掌控巴蜀以來,愛民如子,愛兵如子,百姓安居樂業,倉儲豐足。
軍中士卒更是待遇優厚,人人願為王爺效死。
將士戰死,不僅撫卹金豐厚,屍骨可入烈士陵園安息,受萬民祭拜。
家眷也會被安置在成都四十裡外的烈屬鎮,由軍府專人看護照料,杜絕欺淩欺壓。
子孫後代,更是優先教養栽培。
也正因如此,劉詡造反的訊息傳入巴蜀,九成以上的百姓與士卒傾心擁戴。
那些不肯歸附的,原本就是劉徹的心腹死忠,如今要麼早已伏法,要麼便在礦場服苦役。
就連退休的司馬相如,也因大罵劉詡,此刻也被囚禁在成都城中。
卓文君每日在郡守府外苦苦求情,可張仲許可權不足,此事終究要劉詡親自決斷。
更讓眾人死心塌地的,是劉詡對諸子百家的態度。
自劉徹獨尊儒術以來,百家便一路被打壓、排擠、邊緣化,近乎斷絕傳承:
陰陽家被董仲舒徹底吸納同化,煙消雲散;
其餘各派弟子,或流落底層苦苦支撐,或改換門庭苟全;
農家淪為凡夫耕夫,道家隱於道觀清修,墨家化作市井工匠……
再無半分昔日榮光,更無翻身之望。
直到劉詡命張仲四處招攬諸子傳人,揚言要重興百家之學,他們最初還滿心疑慮。
可劉詡在書信中的一句話,瞬間擊穿了他們心中最後的防線,讓所有人都下定決心,死死抓住這根救命稻草。
他說:
諸子百家,乃是神州之底蘊、炎黃之基石,更是文明進步之薪火,缺一不可,絕不可輕言放棄。
這一句話,道儘了百家真正的分量。
而更讓他們心驚的是——劉詡對百家之學的價值,瞭如指掌。
許多連他們自己都看不清、道不明的學說妙用,在劉詡眼中,卻字字珠璣,儘顯大用。
就拿名家、小說家這類世人眼中不入流被排擠的末學,劉詡也能一針見血,點破其中關乎國運的巨大價值。
名家,在他指引下向邏輯學、概念分析轉型,治國、立法、教育、科研等都要用到,已是國之利器。
至於小說家,在世人眼中不過是蒐集民間故事、閒談怪談,於治國毫無用處。
可劉詡隻用幾句話,便剖開了小說家的真正核心。
小說家者,看似小道,實為國之耳目、民之聲喉。
你們說它無用,是因為你們隻看見故事。
本王看見的,是藏在故事裡的天下人心。
百姓不敢對官府言的苦,會藏在故事裡。
地方不敢上報的弊,會混在傳聞中。
人心向背、世道冷暖,皆在稗官野史、街巷閒談之間。
更是可用故事無形中引人向善,更是破董賊天人妖學之利器。
現在蜀中為受天人妖學蠱惑,全靠小說家聯合正統儒家、名家一起編撰的《人定勝天故事大全》。
其中把已知的勵誌故事如:愚公移山、大禹治水、後羿射日等等等等,進行擴寫,並加以道德指引。
再靠墨家研製出來的紙和印刷術,印成書冊,分發下去,安排人,在百姓閒暇時講給他們聽。
讓他們知道什麼是人定勝天。
這其中也有修道不深的道家學子指出,人定勝天是否有違無為之道,但卻被劉詡一語精準點出,人定勝天纔是真正符合老子、莊子的無為。
他說:
諸子之中,世人多以道家主無為、厭人事。
卻不知老莊之無為,是不妄為,非不作為。
老子、莊子說的天,是自然規律、事物本然、大勢、道之執行。
不是人格化的神明,不是宿命,不是不可違逆的權威。
道家說的:“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核心是,人要順應規律,不是服從命運。
道家反對的是:逆天而行、剛愎自用、違背規律蠻乾。
但絕不反對:認清規律、順勢而為、以智馭勢、救人救世、改造天地。
大禹治水、愚公移山,皆是順道而行、以人承道。
大禹治水,疏而不堵——這就是道家。
愚公移山,持之以恒、順應大勢——這也是道家。
所謂人定勝天,勝的不是大道,是宿命、是天災、是昏聵之天命。
這非但不違道家,正是道家最上乘的‘無為而無不為’。
這番論述瞬間折服道家眾人。
也經此一事,整個巴蜀的思想風氣從未被天人妖學腐化。
巴蜀人核心思想,不靠天、不靠命、不靠神,靠自己的雙手、智慧、堅持,改變一切。
所以此時百家官員看向劉詡隻有崇敬之意,絲毫生不起一絲叛亂之想,他們堅信,隻有劉詡能徹底讓百家真正在這片土地發光,更能讓天下百姓安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