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詡這番話,震得平陽公主、衛子夫幾人心神大亂。
再望向那群衣衫襤褸、麵露凶光的流民,幾人更是心頭大駭。
清醒之後的百姓,那股怒火,讓她不寒而栗。
“好了,百姓們,先下去歇息,補足體力,稍後還要趕路。”
劉詡見兩人啞口無言,也不多做解釋,隻沉聲安撫流民。
流民聽得吩咐,紛紛依言聚攏休整。
劉詡再次輕蔑地掃了平陽公主一眼,正要轉身,平陽公主卻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淡淡開口問道:
“姑姑倒是好奇,憑你手中三千二百精銳,侄兒當時為何不直接兵諫,逼陛下退位?”
“以當時的形勢,你完全有機會殺至清涼殿,直接挾持陛下!”
“可你卻捨近求遠,大費周章逃往蜀地,這是為何?”
劉詡聞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姑姑這是想旁敲側擊,套出些資訊,好分析我日後的行動計劃吧。”
話音落下,平陽公主臉色瞬間煞白。
此子的洞察力,敏銳得可怕。
她的確是想借劉詡的回答,推斷出他將來會如何對付劉徹,好為陛下搶占一絲先機。
劉詡自然看得一清二楚。
至於他當初為何不直接兵諫、逼劉徹退位,原因有三:
其一,劉徹功高震世。
漠北大捷,劉徹的威望正處鼎盛。
哪怕他是窮兵黷武換來的勝利,可贏了,就是贏了。
自戰國以來,匈奴屢屢寇邊,中原王朝曆來隻能被動防守,此番卻是將匈奴徹底逐出漠北,這份功績,任誰也抹不掉。
更何況,還有董仲舒一眾人,擅長為他粉飾洗地。
其二,漢軍兵鋒正盛。
如今大漢軍力鼎盛,他手中不過蜀地六萬兵馬,若不迅速突破漢中、拿下大散關,在長安城裡,他終究是一頭困獸。
再加名不正言不順,劉徹對各州郡掌控極強,其餘郡縣絕不會服他,更不會響應。
僅憑一己之力,根本無力對抗十幾萬精銳漢軍,甚至可能被各州郡聯合漠北大軍圍剿。
其三,“天人感應”之說未破。
不把董仲舒這套歪理邪說徹底打碎,百姓便永遠會被這套規矩束縛。
這與後世不同,“皇權天授”的理論第一次如此係統地深入人心,百姓未曾經曆過反覆的思潮衝擊,極少有人會像後世那般敢於質疑。
也正因如此,劉徹窮兵黷武到這般地步,大漢天下卻依舊冇有崩毀。
想想便知,整個大漢折損近半人口,死傷千萬,卻冇掀起多少大規模叛亂,何等恐怖。
換作後世任何一個朝代,死上一兩百萬人,早已遍地反賊。
所以這套學說初成之時,蠱惑之力堪稱恐怖。
彼時的大漢百姓,就像現代西方那群被基毒教徹底洗腦的北美懦夫一般,總覺得自身的苦難,是上帝的懲罰,明明人人手裡有槍,卻不敢反抗的廢物。
所以劉詡必須親手摧毀這套學說。
而最好的方式,就是對比。
他就是要逼劉徹發兵來攻,兩方長久對峙、反覆廝殺。
一來,憑藉巴蜀地形之險,用少量兵力消磨漠北歸師的軍心士氣。
挑釁,逼劉徹繼續窮兵黷武,耗空劉徹積攢的所有對外功績,把整個大漢拖入絕境,再以兩地現狀做對比。
同樣是戰亂之中,蜀地不靠那套天人感應的說教,依舊豐衣足食。
而皇權治下,卻是越打越窮、越打越苦。
屆時再發動輿論,戳破“天人感應”的謊言,讓百姓真正清醒。
等到民心倒向、百姓奮起反抗之日,便是劉詡揮師北上之時。
當然這些話,劉詡一個字也不會告訴平陽公主,畢竟這位可是個狠人,一個真正的女權謀家,這女人可是屬男頻序列的,理性聰明冷靜。
真的,後世那些小仙女真的很難吹對人。
劉詡玩味的看著他,嘴裡淡淡道。
“姑姑,不要在本王麵前耍你的小聰明。”
“你是什麼樣的人,侄兒太瞭解了。”
“畢竟我母親倒台,可是你這操盤手的手筆啊,那劉徹隻不過默許了你的行為而已,真當本王不知道?”
轟——這話一出,平陽公主內心劇震,下意識壓下翻湧的情緒想要掩蓋。
“侄兒說笑了……”
劉詡抬手打斷她,開始娓娓道來,可劉詡的話令她渾身發寒。
“你,極度理性!”
“你幾乎不被喜怒哀樂左右決策。”
“愛、恨、妒、怨,都隻當工具,不當情緒。”
“你對誰都好,但對誰都防,冇有真心敵人,也冇有真心朋友。包括他,和你那位枕邊人。”
劉詡指著衛子夫,後者聽完瞬間呆滯。
轟轟轟轟——劉詡每一個字,都像是利爪,一層一層的撕開她所有的偽裝。
在她顫抖之際,劉詡話語又傳來。
“你,天生懂帝王心,甚至比這位皇後更懂皇帝。”
“你知道劉徹,好權、多疑、自尊心極強。”
“怕外戚、怕失控、怕被看不起。”
“你所有手段,全順著劉徹的恐懼與**走。”
“你從不說教,隻是輕輕一推,皇帝就自己走進了你的局裡。”
“侄兒,你這樣汙衊姑姑有意思嗎?!”平陽公主內心膽顫,聲音都有些許顫抖,但依舊憑藉著理性控製著情緒。
她的狡辯換來的依舊是劉詡那冰冷,且有極具她人性和邏輯性的話語。
“你外溫內毒,體麵到冷酷。”
“人前:端莊、溫和、顧全大局、賢良公主。”
“人後:算無遺策、喜好斬草除根、棄子時毫不猶豫。”
“殺人不見血,害人不臟手,永遠站在道德高地上。”
“彆說了,彆說了!”平陽公主的聲音開始有些尖銳,她能恐懼的看著眼前冷漠至極的男子,渾身顫抖。
可劉詡的話如魔音一樣,瘋狂的湧入她耳中。
“你極度能隱忍,也極有耐心。”
“你能等一年、三年、十年,等對手自己犯錯。”
“你不急於一時勝負,隻看最終結局。”
“你極度現實,隻站隊——勢,不站隊——人”
“誰強、誰得帝心,你就捧誰,幫誰!”
“誰失勢、誰威脅皇權,你就不動聲色推下去。”
“就像我與劉徹的爭鬥。”
“他日大漢的主動權開始傾向於我,你必定會毫不猶豫,將劉徹當作投名狀,乾淨利落地送到我麵前。”
“可若主動權仍在劉徹掌中,你便會化作一條蟄伏暗處的毒蛇,耐心等候,伺機給本王致命一擊。”
“你永遠不親自下場,隻借勢、借人、借刀。”
“你做任何事都留退路,永遠安全,永遠體麵。”
劉詡說到此處,麵上開始轉為溫和的淺笑。
可那笑意落在平陽公主眼中,隻覺遍體生寒。
眼前之人,如神明俯瞰塵世,將她心底最隱秘、最不堪的算計,看得一清二楚,一絲不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