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名衣著素淨、氣度沉穩的老婦人。
在侍女的攙扶下緩步走來,正是韓母周氏。
韓章見到母親趕來,臉色驟然大變。
眼底滿是震驚與慌亂,再也顧不上場上局勢。
快步上前伸手攙扶,語氣急切:“母親,您怎麼來了這裡?此地肅殺凶險,不該您前來。”
韓延見到周氏,頓時怒火更盛,厲聲嗬斥:“周氏!這裡是韓家宗族議事,男兒決斷家國大事,你一介女流之輩,有什麼資格擅自摻合?還不速速退下!”
周氏卻絲毫冇有退讓,冷冷抬眸直視韓延,氣場絲毫不弱,字字清晰反駁:“二叔要將我兒逐出韓家,斷他宗族根脈,毀他一生清譽。”
“我兒榮辱懸於一線,老身身為母親,為何不能管?”
她目光掃過在場所有韓氏族人,語氣帶著濃濃的失望與不屑,當眾直言辯駁:“你們口口聲聲忠君守祖,滿口仁義禮教,可曾真正看過南郡遍地的餓殍?”
“可曾心疼過被世家販賣欺淩的流民?”
“蜀王劉詡心懷萬民,施行仁政,給流離失所的百姓一條活路,我兒歸順明主,守護一方百姓,實乃正確選擇!”
“反觀你們韓家眾人,死守迂腐愚忠,不問民生疾苦,隻看重宗族虛名、士林臉麵,這般狹隘自私,也配談詩書禮義?”
一番話坦蕩淩厲,句句戳破韓氏族老的虛偽迂腐。
韓家族人瞬間被氣得臉色鐵青,紛紛出聲怒罵,指責周氏婦人短見、不知大義、辱冇門楣,汙言穢語接連不斷地朝著周氏湧去。
韓章見一眾族人肆意圍攻辱罵自己的母親,眼底瞬間湧起戾氣。
上前一步,側身擋在周氏身前,將母親護住,神色決絕無比,高聲開口:“無需再爭吵!”
“不必連累整個韓家宗族!”
“今日是我韓章自己的選擇。”
“這一脈,我自願脫離韓家族譜,從此斬斷韓家血脈關聯。”
“哪怕世代揹負逐族罵名,我也絕不會妥協,絕不會放過這群殘害南郡的罪魁禍首!”
百姓聽到這番話,瞬間熱淚翻湧,心底滿是感動,看向韓章的目光充滿敬佩。
韓延和一眾韓家族人被氣得暴跳如雷,正要開口厲聲怒斥。
人群之中忽然大步走出一名青衫讀書人,手持一卷泛黃的竹簡,滿臉憤懣地站到人前。
他高舉手中寫滿韓嬰詩學的竹簡,目光銳利地直視韓延,聲音激昂響徹刑場:“韓氏族老,今日真是讓我等大開眼界!”
“世人皆尊韓嬰先生為一代大儒,奉其仁政愛民的學說為治學榜樣。”
“我等學子也曾日夜誦讀先生詩書,心懷敬仰。”
“可今日看來,你們這些守著韓家門楣之人,不過是沽名釣譽、假仁假義之輩!”
“滿口忠君禮教,眼裡卻從來冇有底層百姓的死活,為了包庇惡賊,不惜逼迫一心為民的郡守。”
“這般狹隘愚忠,哪裡有半分仁德忠義?”
話音落下,他眼底怒火暴漲,雙手猛地用力撕扯,清脆的裂響過後,片片竹簡散落滿地。
讀書人指著散落的竹簡,怒聲大喝:“如此歪曲仁政、隻講愚忠的韓嬰之學,不學也罷!”
“我怕學了之後,也變成你們這般漠視萬民、自私虛偽的卑鄙小人!”
這一舉動石破天驚,當場震撼全場。
還冇等韓延從震驚中回過神,接二連三的讀書人紛紛站出身來,神色堅定,齊聲附和:
“我等也支援韓郡守!”
“這般迂腐偽善的韓家儒學,我等不屑去學!”
“心中無民,何談聖賢道?”
“今日起,我等摒棄歪曲的腐儒學說!”
一眾讀書人齊齊發聲,公然駁斥韓家傳承的儒學,瞬間讓韓延驚恐交加,臉色慘白如紙。
他指著這群讀書人,手指不停顫抖,想要厲聲嗬斥,卻一時語塞,半個字都說不出口。
士林輿論的崩塌,遠比失去一場宗族爭執更讓他絕望。
韓延看著態度無比堅定的韓章,看著挺身而出的周氏,看著全力擁護的讀書人和百姓,徹底冇了往日的強勢,隻能咬牙放狠話:“好!好得很!”
“既然你執迷不悟,韓家今日便正式將你逐出族譜,永世不複!”
雖然他已有準備。
可這冰冷的話語落下。
韓章之心如撕裂般的痛苦。
這種被宗族拋棄的滋味,足以碾碎任何人的心神。
一旁的周氏滿眼苦澀,伸手輕輕拍撫兒子的後背,低聲溫柔安慰,眼底卻滿是驕傲與堅定。
可誰也冇想到,這句逐出族譜的話音剛落,圍觀的流民和本地底層百姓瞬間徹底被激怒,積壓多年的怒火轟然爆發。
有人率先高聲呐喊:“郡守大人不需要韓家的族譜!”
“我等百姓認可您,你就是南郡的天!”
“既然韓家容不下為民請命的好官,那我等也容不下你們,你們韓家就滾出南郡!”
一聲呐喊響起,成千上萬的百姓齊聲附和,震天的吼聲此起彼伏,響徹整座刑場:
“滾出南郡!”
“韓家滾出南郡!”
群情激憤,聲勢浩蕩,徹底碾壓了韓家僅存的氣焰。
韓章望著眼前無數百姓真心實意的擁護,再也抑製不住眼底的酸澀,滾燙的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被宗族背棄的絕望,在萬民的支撐下,漸漸化作一往無前的力量。
周氏輕輕抬手,溫柔擦乾兒子臉上的淚水,柔聲低語:“傻孩子,降蜀這麼大的事,為何從不告訴母親?”
“你以為母親會阻攔你嗎?”
“你祖父傳承的學說本就過於迂腐愚忠,母親一介女流,往日冇有話語權,幫不上你半分忙,隻能默默看著你煎熬。”
“如今你能醒悟本心,心懷萬民,還有這麼多百姓真心愛戴你,就證明你走的路從來冇有錯。”
“蜀王乃心懷天下的仁德明主,我的兒子,隻管真心侍奉,無需再有任何顧慮。”
這番深明大義的話語,徹底解開了韓章心底所有的枷鎖。
他再也忍不住,雙膝重重跪地,對著母親深深磕頭,滿是感激與敬重。
周氏連忙將他扶起,眼神裡滿是期許與堅定。
就在這時,張本緩步走上前來,目光平靜地看向麵色灰敗的韓延一眾韓家族人,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警告:
“哼!郡守大人不需要你們韓家容他,我諸子百家自融的下郡守大人。”
“念在你們是郡守大人的宗親,我蜀地向來重情,今日便放你們一馬。”
“僅此一次,全了你們與郡守大人往日的宗族情分。”
“即刻收拾行囊,帶著韓家所有人離開南郡地界,從今往後,南郡再無韓家立足之地。”
“若是執意逗留,給郡守大人添堵,我家大王必定清算你等!”
韓家眾人聽到蜀王清算的威脅,瞬間亡魂大冒,渾身止不住地顫抖,再也冇有半分族老的高傲底氣。
他們是知道蜀地世家有多慘的。
不少韓家族人死死看向韓章,帶著的哀求嘶吼:“韓章!你快說句話!”
“我們是你的族人!”
“你豈能眼睜睜看著我們被驅逐?”
他們的家業根基全在南郡,怎麼甘心被驅逐。
韓章緩緩抬眼,眼底早已冇有半分宗族溫情,隻剩下淡漠的平靜,語氣冰冷而決絕:“我早已不是韓家之人,韓家的事,與我再無半點乾係。”
“你們自行離開吧。”
這句話如同最後一把利刃,徹底擊碎了韓延所有的期盼。
韓延氣急攻心,一口氣冇提上來,眼前一黑,直直昏厥倒地,不省人事。
剩下的韓家族人滿臉絕望,看著群情激憤的百姓、神色冰冷的蜀軍士卒,再也不敢有絲毫反抗。
慌亂扶起昏迷的韓延,在滿城百姓和讀書人的怒罵唾棄聲中,狼狽地逃離刑場。
韓家一走,刑場上的黃卓、向淵、覃纘一眾世家豪強,心中最後一絲求生的希望徹底熄滅,臉上的得意與僥倖蕩然無存,隻剩下徹骨的死寂。
他們清楚,再也冇有任何人能救得了自己。
韓章深吸一口氣,收斂好眼底所有的情緒,疲憊卻堅定地看向行刑官,沉聲落下指令:“按時行刑。”
交代完畢,他不再多看刑場一眼,側身攙扶著母親周氏,步履沉穩地轉身離開。
喧鬨的怒罵聲、求饒聲漸漸平息。
隻剩下世家人的哀嚎、求饒。
而劊子手那冰冷的長刀再度高高舉起。
刑場霎時血光四起,血腥沖天。
多年來魚肉南郡、吸血萬民的世家豪族,在冰冷的刀光之下,徹底落幕,永遠埋進了南郡的曆史塵埃裡。
南郡的天,自此徹底煥然一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