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八百裡加急快馬衝破長安城門，塵土未歇，便已直入未央宮。
衛青與東方朔聯名的密奏，層層遞進，一字不落地擺在了劉徹麵前。
劉徹展開絹帛，目光自上而下緩緩掃過。
起初還算平靜，可越往下看，龍顏越是陰沉，指節捏得發白。
空村議和，五名老丈當眾怒斥漢軍，百姓心向劉詡，蜀軍以此要挾，逼朝廷歸還葭萌關……
每一個字，都像一根燒紅的鐵針，狠狠紮在他最驕傲、最不容侵犯的地方。
他劉徹，十六歲登基，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北擊匈奴，封狼居胥，拓土千裡，威加四海。
一生強勢，一生高傲，連匈奴單於都不曾讓他低頭半分，何曾受過這等屈辱？
當初和親，他忍了，忍到國力足夠，一把掀翻桌案，打得匈奴遠遁漠北。
割地，他更是想都不敢想，這是用腳狠狠踩他的臉麵。
如今，他竟要被自己的兒子，逼著吐出葭萌關。
那等於當著天下人的麵，承認大漢無力平叛，承認他這個皇帝，連自家逆子都不如。
劉徹猛地將絹帛砸在地上，臉色猙獰可怖。
“好一個逆子！”
“好一個百姓歸心！”
“好一個歸還葭萌關！”
他霍然起身，龍袍大袖一揮，聲震大殿，怒火幾乎要掀翻屋頂：“他真以為朕滅不了他？真以為他巴蜀固若金湯？”
“傳旨！調集全國兵馬，糧秣，傾國之力，伐蜀！”
“朕要親自領兵入川，踏平劍門，將這逆子擒至長安，碎屍萬段，以謝天下！”
一言既出，大殿之上，文武百官儘皆色變，惶恐跪地，叩首不止。
“陛下！萬萬不可啊！”丞相李蔡臉色慘白，連連叩首，額頭磕在金磚上，砰砰作響。
“陛下三思，此乃劉詡奸計，萬萬不能中計！”
張湯也緊隨其後，聲嘶力竭：“陛下，我大漢連年北伐，國庫空虛，民力疲敝，青壯損耗過半！”
“如今再傾全國之力伐蜀，內地郡縣必然空虛！”
“盜賊、流民、諸侯殘餘，皆會趁亂而起！”
“到那時，四方叛亂，大漢必將四分五裂。”
“伐蜀大軍圍困蜀地，一旦國內大亂，後路斷絕，糧草不繼，大軍必陷死地，軍心一散，士兵嘩變，將無力迴天啊！”
“劉詡正等著陛下怒而興兵！”
“他據險而守，以逸待勞，隻需堅守數月。”
“待到四處起義，士兵嘩變，劉詡隻需振臂一呼，那些飽受戰亂之苦的百姓，那些對朝廷不滿的寒門、商賈，必會蜂擁投蜀！”
“屆時，大漢江山，易主矣！”
百官紛紛叩首，言辭鑿鑿，句句都是生死要害。
每一個字，都在狠狠抽醒劉徹。
他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喘著粗氣，雙目赤紅，青筋暴起，死死攥著腰間佩劍，指節發白，幾乎要將劍鞘捏碎。
他怎會不知？
他比誰都清楚，如今的大漢，早已是外強中乾。
北擊匈奴，耗光了文景七十年積蓄；連年征戰，男子戰死沙場，老弱婦孺耕織難繼；苛捐雜稅，早已壓得百姓喘不過氣，流民遍野，怨聲載道。
他一旦傾國伐蜀，不是滅蜀，是自毀江山。
可他忍不下！
劉詡一次又一次，精準踩在他的七寸上。
利用他的強勢，逼他勞師遠征。
利用他的高傲，逼他忍辱議和。
如今，又利用民心，逼他割讓關隘。
一次又一次，讓他低頭，低頭，再低頭。
劉徹閉上眼，童年隱忍的畫麵，在腦海中瘋狂翻湧。
寄人籬下，步步驚心，看著旁人臉色行事，不敢怒，不敢言，那種憋屈，刻入骨髓。
他好不容易坐上龍椅，手握天下權柄，橫掃八方，揚眉吐氣，以為再也不用低頭。
可現實，卻狠狠給了他一記最響亮的耳光。
劉徹，你不低頭，這皇位，遲早是那逆子的。
一股無邊的疲憊與痛苦，瞬間淹冇了他所有的強勢與驕傲。
他身子一晃，踉蹌著後退半步，重重跌回龍椅之上。
龍顏之上，再無半分帝王威嚴，隻剩下深深的掙紮、屈辱與無力。
殿內一片死寂，百官屏息，連大氣都不敢喘。
許久，劉徹才緩緩睜開眼，眼底赤紅未退，卻多了幾分死寂。
他抬手，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繼續念。”
近侍戰戰兢兢，撿起散落的絹帛，繼續往下宣讀。
當衛青、東方朔提議，封鎖訊息，發動儒門，撰寫檄文，抹黑劉詡，將其塑造成假仁假義、借民亂謀奪天下的逆賊時，劉徹死寂的雙眼，驟然爆發出精光。
他猛地坐直身子，一掃先前頹喪，聲音帶著一絲急切的希冀：“諸位！”
“衛青、東方朔此計，以輿論攻伐劉詡，潑其臟水，亂其民心，可行否？”
百官一愣，隨即紛紛對視一眼，眼中皆露出恍然之色。
董仲舒率先出列，鬚髮微顫，眼中精光爆射，躬身朗聲道：“陛下！此計大善！可行！且必成！”
“百姓愚昧，隻知眼前，不懂權謀。”
“我大漢掌控關中、中原、天下郡縣，訊息渠道、輿論口舌，儘在我手！”
“隻要封鎖蜀地往來，嚴禁蜀地訊息傳入內地，我等說什麼，百姓便信什麼！”
“劉詡若退讓，放糧出關，那便是朝廷大義壓服叛逆，逆賊威望大跌！”
“劉詡若不退，便是他不顧百姓死活，假仁假義，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即便有零星蜀地之人狡辯，無憑無據，人單力薄，翻不起半點風浪！”
李蔡也連忙跟上：“董公所言極是！”
“劉詡苦心經營的仁王之名，全靠民心支撐。”
“隻要檄文一出，天下皆知他借斷糧逼亂百姓，欲收漁翁之利，其仁君麵具，不攻自破！”
“民心一散，仇恨倒向，天下百姓便好安撫，待我大漢便可緩過氣來，屯田養兵，徐圖後計！”
一句話，點醒了所有人。
劉徹死死攥緊龍椅扶手，眼中爆發出強烈的光芒，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他猛地一拍龍案，聲音激動得發顫：“好！就依此計！”
“董仲舒！”
“臣在！”
“朕命你為總領，聯合關中世家、儒門學子，即刻撰寫檄文，遍傳天下！”
“其餘百官，各司其職，封鎖要道，嚴查蜀地往來之人，配合輿論，引導民心！”
“朕要讓天下人都看清，劉詡的真麵目！”
“臣等，遵旨！”
百官齊聲領命，氣勢複振。
劉徹望著殿外天空，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積壓多日的憋屈，終於稍稍散去。
你會用民心，朕便用輿論毀了你這民心。
看這天下，到底是誰說了算。
……